铜盆里的热气袅袅腾起,模糊了铜镜中女子的面容。
林晚月并未急着净面,而是从袖口摸出那卷昨夜取出的“千面皮”,浸入温水中。
原本僵硬的薄皮在热水中舒展,变得透明如如蝉翼。
她动作极快,指尖挑起薄皮,精准地覆在右颊,顺着骨骼走向轻按,再用指腹沾了些铅粉,细细晕染边缘。
镜中那张脸,一半清丽,一半平庸。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刻意塌陷两分,眼神中那股子冷冽如潮水退去,换上了几分唯唯诺诺的怯意。
不仅是脸,连骨头里的气韵都得换。
她侧身对着镜子,模仿着春桃平日里低眉顺眼、双手交握腹前的姿态,直到镜中人再无一丝“王妃”的影子,才迅速揭下半干的面皮,夹入湿帕中。
午后,蝉鸣噪耳。
周嬷嬷那令人厌烦的脚步声再次踏碎了听涛苑的宁静。
“王妃虽在禁足,可也不能闷坏了身子。”周嬷嬷皮笑肉不笑,指挥着两个粗使丫鬟将窗户大开,“这是谢先生的意思,通通风,去去晦气。”
那是监视。
林晚月端坐在案前,手中紫毫笔悬而不落。
穿堂风卷起帷帐,也吹乱了案上的《女训》。
她余光扫过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看似寻常,但在风力最大的瞬间,那树冠的一角却有着极其轻微的凝滞。
那是人的重量压住了枝条。
有人在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林晚月手腕一松,紫毫笔“啪”地一声滚落,墨汁溅在素白的裙摆上。
“哎呀……”她惊慌失措地低呼,弯腰去捡。
借着桌案的遮挡,她的唇瓣几乎贴上正在研磨的春桃耳畔,语速极快且低:“今夜换值。”
三更鼓响,夜色如墨。
听涛苑内灯火昏黄。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伏案抄经,时不时抬手揉揉酸痛的手腕。
屋内,真正的林晚月已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
她看着坐在案前、贴着面皮瑟瑟发抖的春桃,伸手调整了一下对方执笔的高度,随后无声地指了指床底。
那里有一个暗格,藏着她随嫁妆带进来的“保命符”。
一截三指宽的软绳梯,用油浸过的牛筋编成,坚韧无比却极易收纳。
林晚月推开后窗的一条缝,手腕轻扬,软梯末端的铁钩精准地咬住了屋檐上的兽首。
她像一片落叶,顺着墙根滑入夜色,避开了两队交错巡逻的护卫,直奔书房偏院。
书房外室,死寂无声。
林晚月轻车熟路地撬开第三格暗柜,指尖触碰到那张兵符拓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再次展开拓印。
昨日未曾细看,此刻凑近了,才发现在那只断翼黑鹰的标记下方,竟还隐着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若非对着光,根本无法察觉。
“子时三刻,西角门。”
林晚月瞳孔微缩。
这是接头的时间和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