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虽极力收敛精光,但脚步落地时,重心总是习惯性地压在前脚掌——这是随时准备发力起跳的姿态,绝非一个挑着百斤木炭还能步履蹒跚的老翁该有的习惯。
林晚月收回视线,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谢临风那只老狐狸,终于还是把狗放出来了。
这人步频极快,且总是下意识地往高处扫视,显然是在确认并没有暗哨反盯梢。
是个行家,可惜遇上了祖宗。
她转身回到药柜前,取出一罐早已备好的蜜糖渍,看似随意地抹了一层在送药童子的竹篮底部。
随后,指尖若有若无地弹落了一些极细微的白色粉末。
那是“引蜂粉”,无色无味,人闻不到,但方圆五里的山野土蜂能闻着味儿跟一路。
“春桃。”她唤了一声。
春桃正在替她熨烫明日要穿的衣裳,闻声抬头:“小姐?”
“告诉送药的小五,这两天别走朱雀大街,改走城北那条只有倒泔水车经过的泥巷子,说是抄近道。”
春桃一愣,那条巷子又臭又远,哪是抄近道?
但她看到林晚月眼底那抹熟悉的冷意,立刻把疑问咽了回去:“奴婢这就去嘱咐。”
只要移动的目标沾上了粉,这群不知疲倦的土蜂就会替她把这一路的“行踪”标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还不够。
林晚月深知谢临风的手段,这种障眼法骗骗底下人还行,骗不了正主。
她得给他们唱一出更热闹的大戏。
当晚,城南的一处荒废民宅里,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
那是秦九从破庙里找来的女乞丐,身量与林晚月有七分相似。
林晚月没让她做什么,只是给了她好吃好喝,唯一的即是每晚必须点上秦晚惯用的艾草熏香,并在戌时三刻准时坐在窗前的一盏油灯下,对着一块猪皮练针。
窗纸上映出的剪影,清冷孤绝,像极了那位神医。
而真正的林晚月,此刻却换上了一身粗砺的麻布短打,脸上涂了锅底灰,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扮作进山砍柴的樵妇,混在出城的人流中,一头扎进了西郊的密林。
她在练腿,也在练肺。
皇陵地势险峻,尤其是东松龛所在的峭壁,没有绝顶的攀岩功夫根本上不去。
她那双手在药水里泡久了,稍显娇嫩,这几日便在粗糙的树皮和岩石上反复打磨,直到掌心重新生出一层薄薄的硬茧。
这些动静,自然“顺理成章”地传到了萧决寒的耳朵里。
王府书房内,赵统领低声汇报:“王爷,秦大夫这半个月古怪得很,白日里闭门不出,倒是那个叫春桃的丫头,每逢十五都要去西市的一家老药铺子采买,雷打不动。”
萧决寒翻着手中的卷宗,目光停在日历上。
三日后,正是十五。
“西市往西,便是出城的官道。”萧决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发出一声闷响,“她这是在探路。”
他猛地合上卷宗,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十五当夜,封锁城西所有出山口。一只鸟也别放出去,本王倒要看看,她这半个月装神弄鬼,到底想去哪儿。”
三日一晃而过。
十五的月亮并不圆,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透出一股惨白的死气。
春桃穿着林晚月那件标志性的月白斗篷,戴着面纱,提着药篮,尽量模仿着自家小姐那种清冷的步态,缓缓走向西门。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却死死攥着篮柄不敢松劲。
而此时,真正的林晚月正蜷缩在城外十里处的一个猎户地窖里。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两夜。
为了避开巡山的搜查犬,她在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湿苔藓,那种腐烂的泥土腥气足以掩盖一切活人的味道。
听到远处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林晚月掀开身上的伪装,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黑猫,无声地滑入夜色。
她没有走陆路,而是顺着早已干涸的河床潜行。
冰冷的河泥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肚子往上爬,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