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叶落在手背上的暖意，只一瞬就被刺骨的阴寒绞碎。
那阵颤栗顺着林默的骨架往上爬，坑底的黑土突然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狠狠搅动。苍玄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炸开一声巨响——不是雷，是泥土崩裂的闷响，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坑底蔓延开来，裂缝尽头，竟露出一截朽烂的朱红廊柱，廊柱上的漆皮皲裂卷曲，像极了死人风干的皮肤。
风又起来了，却不再是旷野的风。
风里裹着腐朽的檀香，裹着窗棂吱呀的响动，裹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声，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续忆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裂缝里的景象，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不是裂缝，是一道门。一道嵌在土里的、布满铜锈门环的古宅大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光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白絮，细看才发现，那是一片片腐烂的纸钱。
“门……门怎么会在土里……”续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发间的白花簌簌掉着花瓣，那点微弱的魂光，在古宅的气息里，像随时会被掐灭的烛火。
苍玄的后背疼得快要炸开，三师姐的指甲还嵌在他的皮肉里，黑泥顺着伤口往血管里钻，冻得他四肢发麻。可他不敢松劲，死死护着续忆往后退，却发现脚下的碎石路不知何时消失了，踩上去的，是冰凉滑腻的青石板。青石板上生满了绿苔，苔痕里嵌着细碎的白骨头，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身后传来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苍玄猛地回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那扇古宅大门，正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挂着惨白的灯笼，灯笼上没有烛火，却泛着幽幽的绿光。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正厅，正厅中央，摆着一张落满灰尘的供桌，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堆堆发黑的骨头，骨头堆上，竟插着几株蔫巴巴的薄荷——和他亲手种下的，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那些从土里爬出来的师兄师姐，正一个个转过身，朝着古宅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洞的眼窝里，黑气翻涌得更凶了，嘴角的诡异笑容，竟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他们要进去……”续忆的指甲掐进苍玄的胳膊，“那里面是什么……”
苍玄说不出话。他看见三师姐走到了古宅门口，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烂得不成样子的脸，竟对着门内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太熟悉了，像当年她给他们缝补衣服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可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开始融化，黑泥混着溃烂的皮肉，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
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步，跨进了门里。
紧接着是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姐……他们一个个走进那扇门，身体在门内的绿光里迅速消融，变成一缕缕黑气，被甬道深处的黑暗吞噬。
苍玄的心脏狂跳，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归墟的魔物，这是古宅在收魂。收的是那些散落在烬土里，无处可去的孤魂。
就在这时，古宅里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得诡异，像银铃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笑声未落，甬道里的灯笼突然齐齐晃动，绿光暴涨，照得整条甬道亮如白昼。苍玄看见，供桌后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红肚兜的孩子，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可他的眼睛，却是和师兄师姐们一样的黑窟窿，窟窿里翻涌着浓稠的黑气。他手里攥着一株薄荷，薄荷的叶片翠绿欲滴，却散发着和黑土一样的甜腥气。
“你们……要不要进来玩呀？”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撒娇，“里面有好多好多薄荷糖……还有好多好多伴儿……”
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掌心里，躺着一颗乌黑的薄荷糖。糖上沾着黑泥，还隐隐透着一丝血丝。
续忆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埋进苍玄的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我怕……苍玄哥哥，我怕……我不想进去……”
苍玄的后背剧痛难忍，骨头碎裂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可他看着怀里的续忆，看着她发间那朵摇摇欲坠的白花，看着坑底林默那具轻轻颤动的骨架，突然咬紧了牙关。
他不能让续忆进去。
他不能让林默用魂换来的安宁，毁在这座吃人的古宅里。
苍玄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薄荷印记突然发烫，那点微弱的暖意，竟在瞬间暴涨，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死死盯着那个红肚兜孩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滚！”
孩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空洞的眼窝里，黑气疯狂翻涌，小小的身体突然暴涨，红肚兜被撑得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毛。他的嘴越张越大，裂到了耳根，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獠牙上挂着碎肉和黑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孩子的声音突然变得粗嘎沙哑，像老鸹在叫。他猛地扑了过来，尖利的爪子直抓苍玄的面门。
苍玄来不及躲闪，只能死死抱着续忆，用后背去挡。
就在爪子即将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坑底的林默骨架，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响。
那具散落的骨架，竟在绿光里，缓缓站了起来。
肩头上的薄荷花环，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片片干枯的薄荷叶，像被无形的手拂过，竟在瞬间，泛起了淡淡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