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忆抱着那盏竹灯笼，走了整整一夜。灯笼油纸的破边硌着掌心，她下意识地反复摩挲，指尖沾了满手的灰，混着汗湿黏在皮肤上，像苍玄昨夜落在她眉心的温度，凉得发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的脚步，停在了那座爬满青藤的古宅前。
门是虚掩着的，风一吹，就发出“吱呀”一声响，像老人的咳嗽。晨雾漫过门槛，裹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昨夜没散尽的脂粉冷香，往鼻子里钻。续忆的手指，死死抠着竹灯笼的篾条，指尖泛白——她明明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回来，可双脚，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步挪到了这里。
她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惊起了廊下一串铜铃。铜铃生了锈，响声哑得厉害，像是谁被扼住了喉咙，发出的呜咽。院子里的青苔，长得比昨夜更厚了，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死人的脸皮上。续忆低头，看见青苔里，嵌着几片碎掉的瓷片，瓷片上，还留着一点胭脂红，像溅上去的血。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鞋面蹭过青苔，沾了一层滑腻的绿。
正屋的门，敞着。
续忆咬着牙，走了进去。舌尖抵着牙床，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是方才紧张时咬破了唇角。
屋里的陈设，和昨夜一模一样。八仙桌蒙着一层灰，桌上的茶杯，还摆着两副，一杯茶凉透了，另一杯，却还冒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墙角的衣架上，那件月白旗袍，还挂着，只是昨夜沾着的黑血，竟淡了些，露出底下绣得密密麻麻的缠枝莲。莲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女人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绣上去的。
续忆的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镜子上。
镜子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可擦去浮尘的地方，却映出了一个人影。
不是她。
是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女人，头发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支红烛，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的嘴角，还带着那道细细的血痕，血痕里，渗着一点暗红的血珠，正一点点往下滴，滴在旗袍的缠枝莲上，把莲瓣染得通红。
续忆的呼吸，瞬间停了。她抬手按住眉心，那里的薄荷印记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她，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认得那双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和昨夜薄荷丛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女人没有看她，只是举着红烛，对着镜子，一点点描眉。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烛火的光，映在镜子上，续忆看见，镜子里的女人，身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
穿着一身红肚兜，肚兜上绣着一只黑乌鸦，乌鸦的眼睛，是用黑珠子缝的，正死死盯着续忆。孩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像是涂了血。他伸出手，去抓女人的旗袍下摆，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女人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没有瞳仁的脸，正对着续忆，嘴角的血痕，突然裂开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我的灯……”女人的声音，比昨夜更轻，更冷，像冰碴子，刮着人的耳膜，“你把我的灯，带来了吗？”
续忆低头，看着怀里的竹灯笼。灯笼的油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去，吹得里面的烛芯，轻轻晃动。她突然想起林默的话——那盏骨灯，是用来护阿莲的。可这盏竹灯笼，又是什么？
是阿莲的魂吗？
“你是……阿莲？”续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灯笼上那朵缠枝莲的绣纹，把本就松脱的线扯得更乱。
女人没有回答。
她举着红烛，一步步朝续忆走来。红肚兜的孩子，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脚步，踩在青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续忆看见，孩子的脚底，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血印子落在青苔上，像一朵朵开败了的花。她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八仙桌的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女人走到续忆面前，停下了。
她手里的红烛，离续忆的脸，只有一寸。烛火的光，烤得续忆的脸颊发烫，可她的身上，却冷得像冰。续忆闻到，女人身上的脂粉香里，混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像是从坟里挖出来的。
“他们说我脏……”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指甲划过续忆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他们把我锁在这里，喂我吃发霉的米，喝馊掉的水……他们说，我不配活着，不配爱他……”
红肚兜的孩子，突然扑到女人的怀里，尖声哭了起来。
哭声很刺耳，像猫叫春，又像婴儿的啼哭声，在空旷的屋里回荡着。续忆看见，孩子的眼泪，是红色的，滴在女人的旗袍上，晕开一朵朵血花。她攥紧了灯笼，指节泛白，心里的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是我的孩子……”女人低头，抚摸着孩子的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一丝疯狂，“他们说，他是孽种，是野种……他们把他掐死了，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续忆猛地抬头，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树的根，露在外面，盘根错节的，像一条条死人的胳膊。树根底下，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莲”字。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把他的骨头，磨成了粉，混在泥里，砌成了这面墙……”女人的手指，指向身后的墙壁。
续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上，贴着一张张泛黄的纸钱，纸钱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白森森的东西。是骨头。是细小的，婴儿的骨头。
续忆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猛地后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是那只银镯子。
就是昨夜薄荷丛里，露出来的那只。镯子的接口处，裂着一道缝，缝里，卡着一点暗红的血痂，和孩子肚兜上的红，一模一样。她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银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