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汤的暖意还焐在胸口,续忆抱着骨灯靠在窗沿打盹,朦胧间竟听见有人轻轻叩门,不是木槌敲木的实响,是指甲刮着门板,细细的,沙沙的,像囡囡当年捏着碎瓷划地的声音。她猛地睁眼,天竟已擦黑,村口的炊烟落了,暮色裹着寒雾漫过来,把土屋罩得发沉,骨灯的金珠不知何时暗了些,温意淡得像隔了层冰。
“续忆,听见没?像是有人在村头喊,说孟家老宅的门开了。”林默哥撑着轮椅到门边,指尖刚碰到门闩,就猛地缩回来,指腹沾着一点湿冷的黑泥,那泥腥气里裹着桂花蜜的甜,浓得呛人。
孟家老宅在废墟最深处,百年前就塌了半边,只剩座雕花门楼立着,门楣上的铜锁锈死了三层,谁也打不开。续忆攥紧骨灯,金珠被攥得发烫,她咬咬牙:“林默哥,我去看看,那宅子藏着孟家最后一点煞气,不能留。”
林默哥拦不住,翻出腰间仅剩的一道黄符塞给她,符纸被阳气浸得发硬:“贴着骨灯放,能挡三分祟气,我在村口守着,有事喊我,我立马过去。”
暮色里的废墟比白日更狰狞,断壁残垣的影子歪扭着,像蹲在地上的恶鬼,风卷着荒草擦过碎瓷,发出哗哗的响,竟像有人在暗处拍手。续忆踩着碎砖往前走,骨灯的暖光在身前投出小小的一片,光边竟沾着细碎的黑气,像被什么东西啃着。越靠近孟家老宅,那股甜腥气越浓,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踩上去竟陷下去半寸,低头看,泥里竟掺着细碎的白渣,是烧化的骨粉。
那座雕花门楼果然开了,两扇黑漆木门歪歪地敞着,门轴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却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叮铃的轻响,像有人刚推过门。门楣上的雕花被百年风雨蚀得模糊,却能看清是缠枝莲,莲瓣里竟嵌着小小的骷髅头,眼窝黑漆漆的,正对着续忆,像在笑。
跨进门槛的瞬间,续忆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院里的地面竟铺着完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墨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竟没有半片碎砖,和外面的废墟判若两地。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大洞,从洞里望进去,竟能看见屋里摆着桌椅,桌上还放着一套青花茶具,杯沿上凝着一层水珠,像刚有人喝过茶。
“谁在里面?”续忆喊了一声,声音在院里荡开,却没有回声,只有风穿过窗洞的呜呜声,像女人的哭。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冬至的冰碴子更冷,骨灯的金珠猛地亮了一下,竟在地上投出一道影子,不是她的,是个女人的影子,穿着旗袍,梳着发髻,正背对着她,坐在桌前,像是在泡茶。
续忆的呼吸顿住,攥着骨灯的手指泛白,那影子的旗袍下摆,绣着和孟夫人一模一样的缠枝莲。她慢慢往前走,骨灯的光扫过桌椅,那套青花茶具果然是温的,茶碗里还盛着半盏茶水,水色发黑,飘着桂花的碎瓣,甜腥气就从茶碗里飘出来的。
那道影子慢慢转过身,续忆却看不见她的脸,她的头被一团黑气裹着,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血红的,像淬了血的琉璃,正死死地盯着续忆怀里的骨灯。“你不该来的,”她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石头,却又带着一丝柔,像孟夫人,又不像,“这是我的家,你闯进来了,就要留下。”
话音落,屋里的桌椅突然动了起来,四条桌腿在青石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竟朝着续忆围过来,椅背上的雕花突然活了,化作细细的铁链,朝着她的手腕缠来。续忆抬手用骨灯挡开,金珠的金光撞在铁链上,铁链滋滋地冒起黑烟,却没有断,反而越缠越紧,顺着骨灯的灯架往上爬。
“这不是孟夫人的魂,”苍玄的声音从骨灯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是这宅子的煞,百年的怨气凝在宅子里,吸了孟夫人的残气,化作了宅煞,以宅为骨,以气为魂,比孟夫人更可怕!”
宅煞的黑气突然暴涨,裹住了整个正屋,屋里的桌椅竟开始融化,化作黑泥,黑泥里竟钻出无数只手,有女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都朝着续忆抓来,手上还沾着桂花蜜和骨粉,冷凉的指尖擦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又一道黑印,黑印处又麻又疼,像有虫子在钻。
续忆被那些手围在中间,骨灯的金光越来越淡,金珠的温意几乎要消失,她拼命挥着骨灯,金光撞在那些手上,手就化作黑泥,可转眼又有新的手钻出来,无穷无尽。“苍玄,怎么办?”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掉在骨灯上,竟被灯架瞬间吸干,“这宅子的煞,打不散!”
“烧了它!用你的血,混着灯芯的金光,烧了这宅子的根!”苍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宅煞的根在正屋的地基下,那里埋着孟家所有人的牌位,牌位沾着百年的血,是它的命门!”
续忆咬着牙,抬手将指尖按在嘴里,狠狠咬下去,鲜血滴在骨灯的金珠上,金珠瞬间炸开一道耀眼的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金光裹着她的身子,像一层铠甲,那些抓来的手碰到金光,瞬间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她顺着金光的指引,朝着正屋的墙角冲去,那里的青石板竟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冒着黑气,正是宅煞的根。她用骨灯狠狠砸向裂缝,金光顺着裂缝钻进去,底下竟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哭嚎,震得整个宅子都在抖,屋顶的瓦片哗哗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裂缝突然扩大,黑泥从里面涌出来,裹着无数块木牌,是孟家的牌位,牌位上的字迹被血浸得发黑,竟在金光里慢慢融化。宅煞的黑气从裂缝里冲出来,聚成一道巨大的影子,比之前更狰狞,它的身子由无数只手组成,头是无数个骷髅头叠起来的,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续忆,“我要拉着你一起埋在这宅里,永世不得超生!”
它猛地朝着续忆扑来,无数只手抓向她的脖颈,续忆将骨灯举在头顶,将自己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渡进金珠里,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孟家老宅都在晃动,青石板裂开无数道缝,墙皮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嵌着的白骨,有大人的,有孩子的,竟整整齐齐地嵌在墙里,像壁画。
那些白骨被金光一照,竟开始颤抖,骨头上的黑气慢慢消散,露出洁白的骨头,有的骨头竟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感谢。续忆看着那些白骨,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这些都是孟家的人,被宅煞困了百年,连轮回都入不了。
“你们也该解脱了。”她轻声说,将金光又推出去几分,那些白骨在金光里慢慢化作光点,飘向窗外,飘向暮色里的天空,终于摆脱了这宅子的禁锢。
宅煞见自己的根被断,又失了那些白骨的支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鸣,黑气开始慢慢消散,可它依旧不死心,剩下的最后一股黑气,朝着续忆的胸口扑来,想要钻进她的魂里,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骨灯里突然飘出一道黑袍白发的身影,是苍玄,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挡在续忆身前,抬手将自己最后的魂气化作金光,撞向那股黑气。“别碰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彻底炸开,宅煞的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空气里,孟家老宅的屋顶轰然坍塌,青石板裂成无数块,整座宅子竟开始慢慢下沉,陷进脚下的泥土里,只留下一片平坦的空地,和外面的废墟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这里曾有过一座老宅。
苍玄的身影慢慢飘回来,落在续忆面前,他的魂气淡得几乎看不见,黑袍几乎变得透明,像一缕烟,随时都会散。“续忆,”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泥污,指尖的温意依旧,“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续忆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伸手抱住他,却只抓到一把金光,“苍玄,你别再离开我了,我怕。”
“我不会离开。”苍玄笑了笑,和薄荷丛里的那个吻一样温柔,“我的魂和这骨灯融在一起,和你融在一起,只要你在,我就在。”
他的身影化作无数道金光,飘回骨灯里,金珠重新嵌在灯架上,比之前更亮,温意也更浓,顺着灯架传到续忆手里,暖了她冰凉的指尖。
暮色更浓了,远处传来林默哥的喊声,带着焦急:“续忆!你怎么样了?”
续忆抱着骨灯,慢慢走出废墟,林默哥的轮椅停在不远处,他正撑着身子往废墟里望,看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心疼。“没事吧?看你一身的泥。”
“没事了,林默哥。”续忆笑了笑,眼里还含着泪,却满是释然,“都结束了,孟家的宅子,孟家的煞,都没了。”
林默哥推着轮椅,和续忆一起往村口走,骨灯的暖光在两人身前晃着,驱散了暮色的寒,远处的村里亮起点点灯火,暖融融的,那是人间的光。
只是没人看见,在孟家老宅下沉的那块空地上,泥土慢慢合在一起,合缝处竟嵌着一枚小小的青花碎片,碎片上刻着半朵缠枝莲,莲心处,一丝极淡的黑气,正慢慢凝聚,像一颗种子,埋在泥土里,等着某一天,借着风雨,重新生根。
而续忆怀里的骨灯,金珠的光虽亮,却在灯架的阴影里,沾着一点细碎的黑泥,那泥是宅煞的最后一丝残气,竟粘在灯架的骨缝里,悄无声息,像一根埋在光里的刺。
风卷着暮色的寒,穿过废墟,穿过村口的老槐树,发出轻轻的声响,像叹息,又像低语。或许,这世间的煞,永远斩不尽,可只要心里有光,有暖,有念,纵使有暗袭来,也终能被光驱散,被爱化解。
续忆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灯,金珠的温意缠在指尖,她笑了笑,握紧了灯架。
有苍玄在,有林默哥在,有村里的灯火在,她什么都不怕。
岁岁年年,骨灯相伴,人间有暖,便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