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九个孩子
天还没亮透,山雾像乳白色的纱幔裹着陈家坳。
志成是被冻醒的。他蜷在硬板床最靠墙的位置,身上盖的薄被已经破了三个洞,大姐用碎布缝补过,针脚粗得像蜈蚣。屋里横七竖八躺着九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着磨牙声。他轻手轻脚爬下床,怕吵醒任何人——尤其是睡在门边草席上的父亲,昨晚父亲输钱后摔碗的碎片还散在墙角。
灶房的水缸见了底。志成挑起扁担,两只旧铁桶在晨雾中摇晃。从家到村口的老井要爬两百级石阶,这活儿他干了七年,从九岁到十六岁。扁担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那里有两块厚厚的茧。
“老六,又挑水啊。”井边洗菜的刘婶打招呼,“你爸昨晚手气怎样?”
志成扯出个笑,没说话。全村都知道陈老三爱赌,知道王秀英买起东西来不要命,知道陈家九个孩子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有些怜悯像针,扎得人难受。
挑第三趟水时,他在村口撞见了母亲。王秀英攥着个塑料袋,脸上有种病态的兴奋。
“志成你看,”她扯开袋子,里面是三双劣质塑料拖鞋,“赶集买的,三双才十块!你一双,老三一双,老五一双……”
“妈,家里还有鞋。”
“那些都破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我儿子不能穿破鞋!”
志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咽下了后面的话。他知道这十块钱可能是家里最后一点买米的钱。上个月母亲从镇上抱回一台收音机,花掉了父亲半个月的工钱,那收音机第三天就坏了。
上午的课在村小学改建的初中部。教室窗户漏风,但志成坐得笔直。数学老师正在讲一元二次方程,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这是初二的课,但志成在自学高一的内容——班主任李老师偷偷给他的课本,书页都卷了边。
“这道题谁会?”数学老师问。
教室里一片沉默。山区的教育质量有限,很多孩子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
志成举了手。
他走上讲台,接过粉笔。解题步骤清晰简洁,用了两种方法。数学老师惊讶地看着他:“这是高中的知识……”
“李老师教我预习的。”志成说。
下课铃响时,李老师在走廊叫住他。这位五十岁的男人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从县城中学退休后自愿回来教书。
“县里要办数学竞赛,”李老师压低声音,“我给你报了名。下周六,在县一中。”
志成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去:“车费……”
“学校出。”李老师拍拍他的肩,“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志成。只要你继续读书,将来一定能走出大山。”
那一刻,志成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他想象着站在县一中的考场里,想象着获奖,想象着拿着奖状回家——也许父亲会少赌一天,母亲会少买一样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