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大牢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混杂着陈腐的稻草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
萧尘扶着湿漉漉的青砖墙壁,脚下步子迈得很轻,像只怕惊了食的猫。
指尖在粗糙的砖面上划过,突然停在了一块微微凸起的苔藓上。
触感滑腻,但纹路不对。
这霉斑不是顺着水渍往下长的,而是呈放射状向四周炸开,就像是被人刻意把菌种抹在了墙缝中心。
“墙根三日未见光,霉斑却长得如此‘规矩’,非自然生发。”萧尘大拇指搓了搓指腹上的粘液,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硫磺味钻进鼻腔,“看来这牢里的耗子,也懂种田。”
“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听着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贾诩拄着那根被盘得发亮的青竹杖,每一步都落在萧尘心跳的间隙里。
他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中心洇开了一团黑褐色的血迹。
“萧公虽目不能视,但这心眼倒比那这满牢的明眼人还要透亮。”贾诩声音温吞,听不出是在夸还是在损,“阴四,带路。”
前方那个佝偻着背的老狱卒阴四身子猛地一抖,手里提着的油灯晃出几道乱影。
他低着头,那是连看一眼都不敢的恐惧,甚至刻意避开了地砖上几块颜色稍深的区域。
“这边请……这边请……”
铁栅栏被拉开的酸牙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囚室内,吕旷被四根儿臂粗的铁链锁着四肢,整个人呈“大”字型吊在刑架上。
虽是阶下囚,但这汉子脊背挺得笔直,若是忽略他那一脸的血污和乱草般的胡须,倒真有几分河北名将的硬骨头。
“曹贼走狗!要杀便杀!”吕旷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珠子上全是血丝,吼声震得顶棚灰尘簌簌往下掉,“袁公带甲百万,待他渡河之日,便是尔等粉身碎骨之时!休想从某嘴里套出一个字!”
萧尘没理会这高分贝的噪音,他慢慢蹲下身子。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暗,只能看见吕旷那团代表人体热源的红影在剧烈晃动。
但嗅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血腥味、汗酸味、还有……
萧尘鼻尖微动,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别喊了,省点力气吧。”
他伸出手,精准地隔空点向吕旷的左脚,“你鞋帮上的泥还没干透,带着股腥气。这是颍水支流特有的淤泥味,只有那边的泥里混着腐烂的河蚌。”
吕旷的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你……你待如何?”
“不如何。”萧尘站起身,拍了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只是觉得奇怪。工曹司半个月前就截断了颍水支流做蓄水工程,那河段现在干得连只蚂蟥都活不下来,全是龟裂的硬土。你这脚上的湿泥,是你是去泥塘里打了个滚,还是说……你是从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河边’游过来的?”
吕旷瞳孔猛地收缩,这谎撒得太拙劣,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给他的剧本,没更新地图。
站在角落里的董昭提笔的手一顿,眼神惊异地看向萧尘。
就在这时,贾诩手中的竹杖轻轻在地面磕了一下。
“这牢里太燥,容易上火。”贾诩慢条斯理地吩咐道,“阴四,泼水,净地。”
“诺!”
阴四像是早就等着这道命令,提着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在地面上。
水流并没有漫无目的地流淌,而是顺着地砖间的缝隙,迅速渗透进那些颜色稍深的泥土里。
滋滋——
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一股肉眼难辨的淡黄色水汽随着地面的蒸腾瞬间弥漫开来。
萧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本就模糊的视界瞬间天旋地转,耳边那些嘈杂的呼吸声、铁链声突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凄厉的孩童哭嚎声。
“娘……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