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野人沟。
沟壑深处,几点篝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
一百多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溃兵蜷缩在一起,像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
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恶臭、汗臭和死亡的气息。
“我,烦啦……”
一个戴着破眼镜的瘦高个青年,操着一口京片子,有气无力地对着身边的人念叨着。
“你说咱们这是图个啥呀?”
“从缅甸,到南边,再到这儿……走哪儿哪儿败,打哪儿哪儿输。”
“这回可好,给小东洋堵在这鬼地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明儿一早,一准儿是集体上路……”
这人正是孟烦了,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周围弟兄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你个死瘸子能不能闭了你那张臭嘴!再他娘的念叨,老子撕了你!”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东北大汉恶狠狠地瞪着他,正是迷龙。
就在这死寂绝望的气氛中,一个身影突然跳到了众人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同样衣衫破烂,脸上涂抹着不知是泥还是灰的伪装,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颗在黑夜里燃烧的炭火。
“弟兄们!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兵!”
龙文章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调嘶吼着。
“我们从南边走到北边!从东边走到西边!”
“我们走过的地方,尸山血海!我们没死!”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中国军人!因为我们的家,就在我们的身后!我们死了,家就没了!”
他开始手舞足蹈,状若疯魔,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招魂仪式。
“我看见了!我看见师长在天上看着我们!军长也在看着我们!大縂指挥……他老人家也在看着我们!”
“他们说,只要我们打退了这波鬼子,援兵就到!飞机大炮,应有尽有!”
这番近乎“跳大神”般的表演,在正常人看来荒诞可笑。
但对这群已经陷入绝望深渊的溃兵来说,却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些士兵浑浊的眼中,渐渐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真是个妖孽,天生的战争煽动家,可惜走错了路子,干了侦察兵的活。”
距离沟底数百米外的一处高地上,李云飞举着望远镜,将龙文章的“招魂”仪式尽收眼底,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在他身边,周卫国和特战队员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战斗部署。
十几挺MG42机枪已经架好,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俯瞰着山下日军的集结地。
迫击炮阵地、狙击手观察点,构成了一张致命的火力网。
“司令,和尚那边传来消息,日军兵力为一个加强中队,大约二百三十人。指挥部在东侧山坡的一处帐篷里,有重机枪保护。”周卫国低声汇报道。
李云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沟底。
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砰!砰!砰!
哒哒哒……
枪声大作,小鬼子如同潮水般,从两个方向发起了钳形攻势。
龙文章立刻从“大神”状态切换回了指挥官模式,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指挥着溃兵们依托简陋的工事进行还击。
“瘸子!你那挺机枪往左边挪十米!给老子干掉那边的掷弹筒!”
“迷龙!给老子省着点子弹!一枪一个!打不准就给老子滚去喂猪!”
不得不说,这群溃兵虽然士气低落,但战斗素养极高。
他们在龙文章的指挥下,利用地形和各种简陋的诡雷、陷阱,竟然硬生生拖住了数倍于己的日军。
李云飞没有急着出手,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龙文章的指挥。
这个家伙对战场的嗅觉堪称恐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少的兵力,堵住日军最致命的突破口。每一次调度,都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近乎野兽般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