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是唯一的触感。
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冰。
张定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指甲早已在与坚冰的对抗中翻卷剥离,十指的血肉与冰壁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阵锥心的剧痛。但他已经麻木了。
感官被极度的寒冷与疲惫压缩到了极致,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一片垂直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壁。
向上。
再向上一点。
他的肺部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与嘶哑的哨音。
意识在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下方冰隙深处,孙女和队员们模糊的身影,是他脑海中唯一支撑着他的锚点。
他不能倒下。
他是一个学者,一个将毕生献给科学与唯物主义的战士。但现在,他要去抓住一根神鬼莫测的稻草。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下面那几条鲜活的生命。
为了他的孙女。
血,从他被磨烂的手掌渗出,在接触冰壁的瞬间冻结,变成暗红色的冰晶。反而,这为他提供了些许额外的摩擦力。
何其讽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只手搭上了冰隙的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
当他用手肘支撑着,将整个身体从那绝望的裂口中拖出来时,整个世界,轰然炸开。
光!
铺天盖地的白光!
习惯了黑暗的双眼,被雪地反射的日光刺得瞬间流下泪水。狂风卷着冰晶,如同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在他的脸上。
零下四十度的严寒,瞬间抽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
他成功了。
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喷出的白雾立刻在睫毛和胡须上凝结成霜。
就在这时,一阵独特的嗡鸣声,钻入他的耳朵。
他艰难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不远处,那个黑色的、冷漠的机械造物,依旧在顽强地盘旋着。
无人机。
它的镜头,那只冰冷的电子眼,正对着他。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它还有电!
这一刻,直播间里,死寂了长达数小时的画面,陡然被一张布满鲜血、冰霜与泪痕的苍老面孔所占据。
三百万观众,呼吸骤停。
下一秒,弹幕如同山洪海啸,瞬间爆发!
“卧槽!出来了!”
“是人!有人爬出来了!是张教授!”
“天啊!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我的妈呀!这都能爬出来?这还是人吗?!”
“快看他的手!全是血!”
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白发苍苍,曾经在讲坛上意气风发,代表着中国考古学界最高颜面的泰山北斗,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思维都陷入停滞的举动。
他没有呼救。
没有因为逃出生天而狂喜。
也没有因为绝境逢生而哭嚎。
他只是趴在雪地里,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衫。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这是一种最古老,也最纯粹的尊重。
然后,他挣扎着,用双臂撑起上半身,面对着无人机的镜头。
面对着镜头背后,那个神秘的ID。
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将自己的头颅,这个装载了半个世纪知识与骄傲的头颅,重重地,抵在了身前的冰雪之中。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以头抢地。
直播间里,刷屏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