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头,朔风如刀,刮得那“大乾”蠹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开来。正是凛冬时节,塞外苦寒,天地间一派肃杀。兵部左侍郎陈廷和,裹着一领玄色狐裘大笔,由五军都督府都督金事赵鼎陪着,立在城楼垛口处,眺望那苍茫无际的塞外荒原。此行奉旨,一为点验前番大同守军击退小股犯边瓦刺的斩获功绩,二为护送定襄伯郭登及那位新近立下泼天大功的游骑将军贾琛,一同进京陛见受赏。圣旨煌煌,本是喜庆差事。
陈廷和年近五句,面皮微黄,三缕清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眉宇间却锁着一层驱不散的疑云。他侧身问身旁的郭登:
“定襄伯,算算日子,贾将军早该到了大同。缘何至今杳无音讯?莫不是塞外风雪阻途?”
郭登一身戎装,甲叶在风中轻碰,发出细碎的金铁之声。他浓眉紧锁,古铜色的脸上亦满是忧色,抱拳回道:
“陈大人,末将也正为此事悬心。贾琛用兵,作战疾如烈火,动若雷霆。此番衔尾追剿残敌,一去月余,竟连个报信的斥候也不曾遣回,着实透着古怪。莫非..真遇上了瓦刺大队?
正说话间,忽闻城下马蹄声疾如骤雨。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骑驿卒自北门狂飙而入,那马口吐白沫,显是长途奔袭已至极限。驿卒滚鞍下马,不及站稳便踉跄着扑跪在城梯之下,嘶声高喊:“急报!急报!北面..北面出大事了!”声音凄厉,直如夜枭啼血,惊得城上城下兵卒无不侧目。
陈廷和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顶门。他与赵鼎、郭登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急声道:“速带上来!”
那驿卒被两个军士架着胳膊拖上城楼,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显是惊惧到了极处。
陈廷和强捺心神,沉声喝问:“何事惊慌?可是瓦刺大队来袭?”
驿卒喉咙里咯咯作响,好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砺:“不..不是瓦刺!是.是贾将军!”
他喘了口气,眼中是见鬼般的恐怖,“他.他带着本部数千精骑,一路..一路往北杀去了!直捣..直捣瓦刺王庭和林!”
“和林?”赵鼎失声惊呼,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变了脸色,“他疯了不成?孤军深入,那是死地!”
驿卒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和林城.破了!破了啊!”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拔高,刺耳欲裂,“贾将军破了和林!破城之后.他...他..”驿卒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梦呓腔调,“...居屠城...筑了京观...好大...好大一座京观...”
“京观?”陈廷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脚下虚浮,竟不由自主倒退半步,幸得赵鼎眼疾手快扶住。所谓京观,乃是以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家,古来为彰显武功、震慑敌胆之酷烈手段。本朝开国后,太祖严令禁绝此等有伤天和之举,已百余年未见。
“你..你说清楚!何种京观?何处所筑?”陈廷和的声音都变了调。
驿卒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城砖,嘶声道:“人头!全是人头啊!就在和林城外的荒原上..垒得..垒得跟小山一样高!数不清..根本数不清!报信的兄弟说..怕不下五六万颗...瓦刺男女老少...一个没留!那地方..那地方..”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声音低如鬼泣,“..腥气冲天,引来了成群的秃鹫乌鸦,黑压压遮住了半边天...野狗拖着肠子乱跑...鄂尔浑河的冰面...都...都染红了...成了条血河...阴风惨惨,活脱脱是...是打开了阿鼻地狱的门啊!”
“噗通”一声,旁边一个年轻文吏再也支撑不住,竟被这言语勾勒出的修罗景象骇得直接晕厥过去。城头上一片死寂,只有塞外朔风鸣咽着卷过,寒意彻骨。
陈廷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眼前发黑,仿佛已看到那血海尸山、万头攒动的恐怖景象。
贾琛!这个在边镇的年轻将领,竟行此互古罕闻的酷烈之事!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郭登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铁甲缝隙里,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尖利:“郭伯爷!立刻!立刻派你最精干的心腹家将,带上我的勘合火牌,星夜兼程赶往和林!看看.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快去!”
郭登亦是面无人色,重重一抱拳,二话不说转身冲下城楼,甲叶碰撞声急促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