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学术权威上的挑战!他刘伯温,乃当世儒学翘楚,天下士林仰望。
如今,竟有人仿佛凭空出现,便凌驾于他之上,甚至取代了他最为重视的帝师之位?这对他构建半生的学术权威和地位,是一种无声却极其沉重的打击!
褪去象征官职的朝服,换上一身寻常的儒生青衫,刘基仿佛瞬间恢复了纯粹的学者本色。
他没有丝毫耽搁,回到府邸后,立即吩咐跟随多年的老仆简单收拾了些许行装,主要是他平日惯用的笔墨纸砚和几卷正在批注的典籍,然后便带着一个机灵的书童,主仆二人径直出了府门,朝着城东观星楼的方向疾行而去。
此时已近傍晚,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同燃烧的余烬,映照着刘基那张线条分明、此刻却紧绷着的侧脸。暮色可以遮蔽景物,却遮不住他眼中那灼灼燃烧的精光!
那是一种混合了强烈求知欲、不甘人后的好胜心,以及一丝被侵犯了领域后的怒意的复杂光芒。
这位曾经以单薄身躯、凭借一腔正气和如椽巨笔,就敢在地方任上对抗整个腐朽官场生态的孤胆鸿儒,此刻心中怀着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烈的“求战”欲望!
他要在那座象征着帝国智慧巅峰的观星楼里,亲自去丈量,去验证,去亲眼见证那位神秘国师的真实面目与深浅!
而在勤政殿内,朱元璋刚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揉了揉眉心。
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道。
“陛下,方才宫门值守来报,刘伯温先生……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带着一个书童,直接往……观星楼方向去了。”
朱元璋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并未感到意外,以刘伯温那性子,若是不去,反倒奇怪了。
大太监察言观色,见陛下并未动怒,反而露出笑意,便试探着轻声问道。
“陛下,是否需要奴婢派人……去将刘先生请回来?或者,先行告知国师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他担心刘基此去,会冒犯到那位连陛下都敬重非常的国师。
朱元璋闻言,却摇了摇头,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仿佛看戏般的期待。
“不必。”他缓缓说道。
“由他去。”
在朱元璋看来,刘伯温此去观星楼,与国师之间注定会发生的那场碰撞,恰似两柄绝世名剑的相击!一柄是历经千锤百炼、锋芒内蕴的传统宝剑,另一柄则是材质未知、形态奇异、可能蕴含着完全不同锻造理念的神兵。
这样的碰撞,既能试出那柄“神兵”的真正深浅与韧性,同样也能磨一磨那柄“传统宝剑”身上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矜之气与固有窠臼。
“可是陛下。”
大太监还是有些担忧。
“刘先生学问渊博,辩才无碍,若是……若是言辞激烈,冲撞了国师……”
朱元璋目光投向殿外渐渐浓郁的夜色,眼中闪烁着笃定而锐利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观星楼内即将上演的交锋。
他打断了大太监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对国师,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给这个贴身内侍一点信心,也像是再次对自己信念的确认,缓缓吐出了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无所不能。”
这简短有力的四个字,既是对身边人的回应,更是朱元璋内心深处,对那位神秘莫测的苍砚,最根本、最郑重的认知与定论!在他心中,国师之能,早已超越了世俗学问的范畴,刘伯温此去,不过是萤火欲与皓月争辉罢了。
观星楼,巍然矗立于京城东隅,九层楼阁拔地而起,高逾十丈,在古都低沉的天际线上,勾勒出独一无二、仿佛欲要凌驾云霄的宏伟轮廓,成为南京城最显眼的地标。
八卦台上,夜色已然降临,楼顶的风比下面更疾。
苍砚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衫,负手而立,衣袂被猎猎山风掀起,在身后翻卷舞动。
他静静俯瞰着脚下这座逐渐点亮万家灯火的巨大城市,那孤独而挺拔的背影,在清冷月辉与楼内透出的灯火映照下,宛如一位遗世独立、偶然降临凡尘的隐士高人,与这喧嚣的人间烟火隔着无形的距离。
此时,楼下传来了清晰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顶层的宁静。
太子朱标神色肃穆,引领着四位年纪尚幼的皇弟,终于踏上了观星楼那开阔而略显空旷的顶层八卦台。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们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