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还需考虑沿途州府的接应,当地民情是否顺服,是否有瘴气猛兽之险……可谓千头万绪,需周密筹划,耗费巨大国力,方有可能成行。”
苍砚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赞许或否定的表情,只是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们的话语,看到了这个时代思维的局限。
而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略显沉重和杂乱的脚步声。
苍砚的目光随之望去,只见满头白发、气度雍容的刘伯温,率先踏上了八卦台。
而在刘伯温身后,则是那个去而复返、此刻正狼狈地背负着五个巨大书囊、脸色憋得通红的燕王世子——朱棣。
刘伯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便与八卦台中央,那位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墨衣青年,碰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刘伯温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楼梯口附近,仿佛一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
而苍砚,也仅仅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因这两人的到来而中断自己的讲授,似乎他们的出现,早已在意料之中。
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追溯历史的悠远。
“方才说到,欲至天涯海角,需车马舟船,需向导粮草。
然则,尔等可曾想过,这车马舟船从何而来?那锋利的铁斧,坚韧的木材,乃至指引方向的司南,又是如何被我们的先祖所创造、所掌握?”
他的目光扫过朱标等人,开始将思维的触角伸向更古老的岁月。
“回溯我华夏源头,部落先民,于莽荒中挣扎求存。彼时,并无经史子集,无周礼典章。先祖为生存,饮毛茹血,与野兽无异。
直至……有圣人出,观星辰,察万物。”
“燧人氏钻木取火,使人告别生食,得光明与温暖,驱散野兽与长夜;神农氏尝遍百草,辨五谷,识药性,奠基农耕与医药;
更有无数无名先民,于实践中,偶然亦或必然地,发明了石斧以伐木猎兽,摸索出炼铜之术,继而锻造出更坚韧的青铜器、更锋利的铁器,制造出弓箭以延伸手臂,驯服了野马以代步驰骋……”
苍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对先民的敬意。
“正是这些看似粗糙、却至关重要的创造与发现,一点点积累,一步步推进,使得我华夏先民得以更好地生存、繁衍、壮大。
而后,当生存不再是唯一要务,当物质积累到一定程度,方有了刻画符号记录事务的木牍、竹简,方有了后来用以规范秩序、教化人心的周礼,以及诸位今日所熟读的经史典籍!”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
“尔等需知,这世间万事万物,无论是火种、谷物、铁器,还是文字、礼法、制度,追根溯源,皆是先民顺应自然、改造自然所得之馈赠!
是自然赐予,亦是人力争取!吾辈后人,当知其来之不易,更当思其如何而来,而非视其为理所当然,甚至本末倒置!”
这时,他抬手指向了黑板上那幅粗略勾勒的世界地图,将话题拉回“天涯海角”之问。
“故,欲至天涯海角,首要者,非仅是调拨兵马粮草,亦非空谈道德文章。”
他的手指沿着想象中的海岸线滑动。
“需有能抵御风浪、远航万里之巨舰!需有能驰骋荒野、负重致远之车马!”
“而造船,需伐参天巨木,需更锋利坚韧之铁斧锯凿;锻造铁斧,又需上佳之精铁;冶炼精铁,需耐高温之夯土炉窑,需燃烧持久之煤炭;寻找煤矿,需勘探辨识之学问……一环扣一环,层层相因。”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比喻。
“此中道理,颇类《道德经》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道’,可视为自然之理与人类求知探索之心;这‘一’,可视为最初那个钻木得到的火种,或第一把打磨成型的石斧;由此衍生出百工技艺,衍生出更复杂的工具与社会,最终才有了这煌煌文明,万千气象!”
就在苍砚阐述这番宏论之时,刘基已悄然带着气喘吁吁、几乎累瘫的朱棣,在不远处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
朱棣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大口喘着气,用袖子不停地抹着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又拿起随身的水囊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刘基示意朱棣先歇着,他自己则负手而立,目光幽深,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窃听”着苍砚的讲授。
他打算先摸清这位国师的底细,听听其学问的成色,再思量如何与之“切磋”。
初听之下,刘基觉得苍砚所讲,从历史脉络上看,大体没错,先民确实是从蒙昧一步步走向开化。
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讲述的方式,这强调的重点,隐隐透着一种道家的气息,追溯“器”与“物”的源头,却通篇未曾提及一句“子曰”或者“圣人云”,这与他所秉持的儒家“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言必称三代”的叙事方式,有着微妙而根本的差异。
不过,当听到苍砚提到,先贤们之所以被尊为三皇五帝,正是因为他们做出了尝百草、钻木取火、冶炼精铁等泽被后世的实事,而后世人们生活安定后,才在此基础上崇尚道德礼仪,衍生出周礼、诸子百家与圣贤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