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静止。
悬停在广成子面门前三寸之地。
没有触碰，甚至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意。
然而，那拳锋之上裹挟的无形劲力，却化作了世间最凌厉的罡风，刮得广成子面皮剧痛，仿佛有亿万口无形的天刀正在对他进行千刀万剐。
金仙不朽的仙躯，在这一刻，竟感受到了凡人才有的刺痛。
这股痛楚，远不及他道心之上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屈辱。
惊骇。
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广成子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倒映着那只平平无奇、甚至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的拳头。他的思维，他的骄傲，他身为阐教金仙之首、圣人座下首徒的一切荣光，都在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之下，被碾得粉碎。
那可是番天印！
是他最大的依仗，是师尊元始天尊亲手赐下的后天第一功伐至宝！
就这么……被一拳打飞了？
甚至……宝体受损，灵光黯淡？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这颠覆了他对洪荒世界力量体系的所有认知！
即便是上古妖皇，太古祖巫，在不动用法则神通的前提下，也不可能单凭肉身做到这一步！
“念在同为玄门，你又是圣人弟子的身份，今日便饶你一次。”
陈凡缓缓收回了拳头。
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可这平淡的话语，落入广成子的耳中，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任何刻薄的嘲讽，都更加刺耳，更加让他无法忍受！
这是怜悯！
是来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噗！”
一口压抑不住的逆血，混合着破碎的道心与尊严，从广成子口中狂喷而出。
他眼中的惊骇与恐惧，瞬间被无尽的怨毒与怒火所取代。
但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已经超出了他能应对的范畴。再留下来，丢掉的，恐怕就不只是颜面了。
广成子一言不发，甚至不敢去看陈凡的眼睛。
他狼狈不堪地掐动法诀，一道仙光射向九天云外。
片刻之后，那座气息萎靡、宝光黯淡到了极点的万丈神山，化作一道流光，带着不堪重负的哀鸣，飞回他的手中。
番天印入手，那熟悉的触感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传来一阵阵器灵的哀鸣与虚弱，让他心痛如绞。
他深深地、怨毒地望了陈凡一眼，将这道身影刻进了元神最深处。
随即，他化作一道惊惶的流光，撕裂虚空，径直朝着东方昆仑的方向，仓皇逃去。
……
昆仑山，麒麟崖，玉虚宫。
万古不动的仙云缭绕，清圣威严的气息笼罩着这片圣人道场。
然而，这片亘古的宁静，今日却被一道狼狈不堪的流光悍然撕碎。
流光坠地，现出广成子的身影。
他衣袍破碎，发冠歪斜，嘴角挂着刺目的金色血迹，周身仙光溃散，气息虚弱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谷。
守卫在宫门前的白鹤童子见状，大惊失色。
“大师兄！您……您这是怎么了？”
广成子却充耳不闻，他踉跄着冲入玉虚宫大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高坐于九天云床之上的模糊身影前。
“师尊！”
一声悲愤至极的哭嚎，响彻了整座玉虚宫。
“弟子无能！给您丢脸了！请师尊为弟子做主啊！”
广成子声泪俱下，将自己在南瞻部洲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在他口中，自己奉师命前往，是何等的兢兢业业，又是如何的宣扬阐教威名。而那陈凡，则成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狂悖无礼、不敬圣人道统的邪魔外道。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着陈凡是如何的嚣张跋扈，如何的视阐教为无物，最后，更是如何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一拳击溃番天印，重创于他。
“……师尊，那贼子不仅毁我道途，更是扬言不将我阐教、不将您这位天道圣人放在眼中！弟子拼死护住番天印，才没有让师尊您的颜面彻底扫地，求师尊明鉴！”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高悬于云床之上的元始天尊，始终一言不发，周身道韵流转，仿佛亘古永存，不为外物所动。
但随着广成子的哭诉，大殿内的温度，却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下降。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足以冻结大罗金仙元神的恐怖威压，开始缓缓弥漫。
终于，在广成子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元始天尊，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其中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河生灭，只有最纯粹、最古老、最至高无上的天道法则在其中交织、演化。
那是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圣人之眼。
此刻，这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愠怒。
一种被蝼蚁挑衅了威严的、高高在上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