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竹林。
一阵微风拂过,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正是墨玉。
北冥子从竹子顶端落下,望向来人。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样貌时,即便是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涟漪,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孩童。
这孩子黑发披肩,肌肤莹白如玉,五官精致得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
他身着玄色长袍,显得格外潇洒,那双眼睛,却完全不似孩童。
仔细一看,那是一双灿金色的、宛如熔金般的竖瞳,其中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看透世事变迁的沧桑与淡漠。
这副小小的身躯,与那双古老的眼眸,构成了一种强烈到极致的违和感。
“这……”
北冥子眉头微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孩童身上那股渊深如海、与天地相合的浩瀚气息,正是刚刚渡劫成功的墨玉。
可这模样……
就在北冥子疑惑之际,墨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他拱了拱手。
“见过北冥子道友。”
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是属于孩童的嗓音。
但那语气,那神态,却是一个平辈论交的成年人的口吻。
感受到这熟悉的感觉,北冥子终于确认,眼前孩童,真的就是墨玉。
“有趣,当真有趣!”北冥子抚着长须,发出了畅快无比的笑声,“道友如今这番形象,若是走在山下,怕是会被当成哪家走失的富家公子吧。”
墨玉摇了摇头道:“道友就莫要取笑我了。”
北冥子伸手一引:“道友请坐。老道对道友如今的状况,也是好奇得很。”
墨玉也不客气,在北冥子对面盘膝而坐,将自己化形之后,身体形态与“蛇龄”挂钩的事情,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北冥子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天道至公,生灵化形,乃是生命的重塑与延续,其根本,在于本源。道友如今的蛇龄,确实只有八九载,化为此等形象,正是顺应天道。此非缺陷,反而是根基扎实,道法自然的体现啊!”
墨玉闻言,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故而我并未刻意改变形象,顺其自然即可!”
“没错,顺其自然,此言大妙!”
北冥子击掌而赞:“不过道友,我天宗道法,清静无为,讲求顺应自然。你今日渡劫,却是逆天而行,从毁灭之中强求生机。此二者,似乎背道而驰,却又被天道默许。敢问道友,你以为,何为道?”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根本问题。
“好问题!”墨玉点头赞道,“世人皆言顺天而行,然何为‘天’?天,即是规律,是法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道。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亦是天道!吾以蛇身修炼,本就是逆流而上,今日化形,更是逆天之举。但吾从雷劫中悟出生灭轮转之法,这‘逆’之中,又何尝没有‘顺’呢?所以,道无常形,水无常势。顺与逆,皆在道中。”
“顺与逆,皆在道中……”北冥子双目一亮,心中隐隐有所领悟……
两人就此,在这片清幽的竹林之中,开始了旁人听之足以癫狂,悟之足以破境的坐而论道。
从“生灭轮转”到“阴阳互济”,从“天地之力”到“本源之论”,一人是修行了近百载,学究天人的天人强者;
一人是天赋异禀,悟性逆天,刚刚完成生命跃迁的化形异蛇。
他们的见解,时而相互印证,时而激烈碰撞,迸发出的智慧火花,让整片竹林都变得灵动起来。
北冥子越说越是心惊,越说越是痛快。
他发现墨玉的思维天马行空,不受任何固有框架的束缚,往往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出让他都得深思许久的观点。
他感觉自己停滞了数十年的境界,似乎都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正当北冥子渐入佳境,神游物外,与墨玉一同沉浸在大道的玄妙之中时。
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冰冷、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竹林的宁静。
“你可是北冥子?我要拜你为师!”
只见一个白发少女,手持长剑,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重重竹林,站在了不远处。
她的眼神,死死地锁定在北冥子的身上。
论道被打断,北冥子从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中退了出来,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但他此刻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与墨玉讨论的某个关键点上,正在思考墨玉所说的“以天地为烘炉,炼万物为己用”的可能性,一时之间,并没有理会来人。
不过,一旁的墨玉看清那白发少女的样貌时,却是颇为意外。
一头白发,一身煞气,一柄利剑……还有那张冰冷绝美的脸。
这……不就是未来那个继承了道家天宗,年纪轻轻便执掌“秋骊”,天赋高到让无数前辈汗颜的晓梦吗?
晓梦拜师这一幕,竟然让自己遇上了,这还真是巧了!
白发少女站在那里,见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对自己不理不睬,依旧闭目沉思。
而老者身边那个孩童,则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她心中,顿时升起一阵不服。
她千里迢迢,历经艰险,不是为了在这里看人脸色的。
一股怒火,从她心湖深处升起。
“好!”她冷冷的道,“既然你看不起我的决心,那便看看我的剑,够不够资格!”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出谷!
她背后的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其快如电,其势如虹。
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杀意,笔直地刺向了北冥子!
然而,就在她的剑尖即将触碰到北冥子的瞬间。
“住手!”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从竹林入口处传来!
赤松子和六位长老,终于赶到!
他们看着那刺向自己师尊的一剑,一个个目眦欲裂!
他们拼尽了全力,化作七道流光,想要冲过来阻止。
可惜,他们离得太远了。
白发少女的剑,太快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死亡的银光,刺向北冥子,却根本来不及阻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竹林中,风声静止,叶落悬停。
白发少女的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目标。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剑尖,已经刺破了空气,离那老者的胸口,不足三寸……
她甚至已经能预感到,下一瞬,剑尖上传来的,将会是刺入血肉的触感。
然而,并没有。
噗!
一声轻响。
她的剑,毫无阻碍地刺了过去。
没有刺入血肉的凝滞,没有击中护体真气的反震,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刺入了一团空气。
下一刻,令她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被她“刺中”的那个北冥子,身影仿佛变成了水中的倒影,开始晃动、变淡,最后化作点点光斑,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残影!
她刺中的,竟然只是一个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