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曹化淳袖口那点墨渍,看着新鲜得很,像是刚蹭上去不久。
伪造遗诏,还敢伪造得这么敷衍?
这是欺负他朱由检是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没见过世面?
“拿来朕看看。”朱由检伸出手。
曹化淳犹豫了一下,还是呈了上去。
他心里有底,这字迹是他找模仿名家写的,连先帝的私印也是真的,只要那八个字传出去,文官集团为了制衡皇权,绝对会捏着鼻子认账。
朱由检展开圣旨,扫了一眼。字迹确实像,语气也像。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松烟墨特有的松香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猪油味?
那是为了让墨汁更润、干得慢些以便修改时特意加的佐料,宫里的尚宝监最近才流行这种调墨法子。
朱由检合上圣旨,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偏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曹化淳的心口上。
“曹伴伴,这字写得不错。”朱由检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是这墨,好像还没干透啊。”
曹化淳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陛下,这……这是因为乾清宫地气潮湿……”
“潮湿?”朱由检打断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九月的北京,你在跟朕说潮湿?”
他走到曹化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试图掌控他命运的权阉。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拿死人做文章,那朕就让先帝亲自跟你们聊聊。”
朱由检转过身,对缩在角落里的王承恩吩咐道:“传令下去,登基大典照常进行。不过,到了奉天殿门口,给朕停下。”
“陛下,这……这是为何?”王承恩懵了。
“因为朕要睡觉。”朱由检理了理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朕要在那,等先帝托梦。”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前,广场上乌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气氛庄严而肃穆。
就在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瞻仰新君龙颜的时候,那明黄色的御辇突然在丹陛下停住了。
紧接着,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身穿衮服的朱由检走下御辇,却不进大殿,而是直接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盘腿坐了下来。
然后,闭上了眼睛。
全场死寂。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百官面面相觑,内阁首辅施凤来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可是登基大典!
新皇坐在门口打坐是什么操作?
曹化淳站在丹陛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刚想上前提醒吉时已到,就见朱由检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那群各怀鬼胎的大臣,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的曹化淳身上。
“刚才,先帝给朕托梦了。”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广场的回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先帝说,他在下面冷得很,因为有人拿着他的名头,在上面胡作非为。”
他一步步走向曹化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曹化淳,先帝问你,那遗诏上的墨,你是用哪只手磨的?”
曹化淳手中的拂尘“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