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黄皓的脸白着回来了。
他一进殿,就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在打颤:“陛下!夏侯小姐的车驾刚出宫门不远,就被贾充带着缇骑拦下了!”
曹髦的心猛地一紧。
“贾充……亲自搜查了那盒香丸。”黄皓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柳氏那老妈妈,当真是个忠仆!她一把扑上去,抱着贾充的腿就哭,说那香丸是她按古方配的,里面有麝香,贵人沾不得,污了手气,她愿意代小姐受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满地打滚了。”
曹髦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幅画面,一个泼辣的老妇人,用最底层、最无赖的方式,对抗着代表权力的缇骑。
“贾充被她闹得头大,又看那香丸确实是寻常药材,加上顾忌夏侯氏最后那点名士清望,骂了几句就走了。”
曹髦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想笑,喉咙里却涌上一股酸涩。
一个皇帝的翻盘之战,最后竟要靠一个老妇人的撒泼打滚来争取关键的时间。
何其荒诞,又何其真实。
子时,万籁俱寂。
黄皓捧着一卷画轴,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御案上。
曹髦展开画轴,是一副新绣的《采薇图》。
山野之间,几个女子正低头采摘薇菜,绣工精巧,栩栩如生。
他的目光,落在了图上题字中的那个“薇”字上。
那个字头上小小的“艹”,绣得有些奇怪,与下面的笔画似乎有些脱节。
黄皓递过一碗清水和一根毫针。
曹髦用针尖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点在那个“艹”字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的青色丝线遇水,竟慢慢褪色,显露出底下一层极细的、用头发丝混着墨线绣出的微缩小字:
东市已撤,伏铜驼。
铜驼陌。
司马昭回府的必经之路。
曹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森然的笑意。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惊异的黄皓,声音平静得可怕:“贾充以为,朕的依仗是夏侯家的那些男人。他把眼睛死死盯在兵符、诏书上,却不知道,真正致命的杀招,都藏在女子的针线之间。”
他说着,将那幅精美的《采薇图》卷起,随手丢进了身旁的炭盆。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瞬间吞噬了纸页和丝线。
洛阳的夜色,被这小小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火焰的倒影,在曹髦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疯狂跳跃。
“明日此时,”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黄皓说,又像是在对这满天神佛宣告,“司马昭的血,当溅于街衢之上。”
炭盆里的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股纸张烧焦的呛人味道。
曹髦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恶这股味道。
他转向黄皓,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疲惫。
“把那盒安神香点上吧。”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朕今夜……想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