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所言极是!”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尚书仆射王经自队列中走出,他先是对着曹髦长揖及地,而后直起身,环视着面色各异的同僚,朗声道:“九锡乃人臣之极荣,非有伊尹、周公之功,功盖寰宇者不可受!司马氏专权乱政,祸国殃民,何功之有?!”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占住了礼法大义,又等于当朝给司马昭定了性。
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员,闻言皆微微颔首,看向王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
王沈的族弟,黄门侍郎王业见状,赶忙出列,跪倒在地,强辩道:“陛下息怒!此……此乃先公旧议,非臣等擅拟啊!”
“先公?”曹髦的目光如刀,直刺过去,“司马昭谋逆伏诛,乃国之逆贼,何来‘先公’之称?尔等一口一个先公,是心念晋室,还是欲为逆贼招魂啊?”
诛心之言!
王沈和王业二人如同被巨锤砸中胸口,顿时汗透重衣,趴在地上抖如筛糠,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
就在此时,光禄大夫荀??慢悠悠地出班,打了个圆场:“陛下息怒。王常侍或有失言,然九锡之议,古已有之,非为篡逆之兆……”
“够了。”曹髦冷冷打断他,“古有周公辅成王,今无伊霍安汉室。荀公饱读诗书,若真歆慕古风,当思如何匡扶社稷,而非在此为虎作伥,混淆视听。”
荀??脸色一僵,没想到天子竟如此不留情面。
他感受着曹髦那冰冷的视线,心中一凛,默默躬身,退回了队列,心中惊疑不定。
这位小皇帝,和传闻中的那个傀儡,判若两人。
大殿内,再无人敢出声。
曹髦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王沈、王业,最后落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退朝。”
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拂袖,径直走上御阶,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的狼藉。
群臣如蒙大赦,乱糟糟地散去,唯恐多留片刻。
王经却留了下来,他默默地弯腰,将地上那份篡逆的黄绢捡起,跟在曹髦身后,走入了大殿的侧阁。
侧阁内,光线幽暗。
曹髦站在窗前,看着宫门外渐渐聚拢的乌云,仿佛能嗅到空气中暴雨将至的湿气。
“王沈,王业。”
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甘露之变前,向司马昭密报朕动向的,必是此二人。”
王经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今天这出“加九锡”,名为试探,实为自曝。
除了这两个内鬼,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还如此急切地想把司马家的牌位扶起来。
曹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中寒光凛冽。
“明日,朕欲往上林苑围猎。”
他转过身,看着王经,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朕要他们,‘意外’坠马。死得干净些,史书上才好看。”
王经心头一震,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躬身一揖。
“臣,遵旨。”
曹髦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信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管毛笔,在笔洗里轻轻涮了涮,像是要写点什么。
“对了,”他头也不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传朕旨意,让太仆备好那匹刚进贡的西域大宛马,明日赐予王常侍。良臣配宝马,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