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视纳兰嫣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但你如果现在杀了我，她明天就会被拉去当祭品。蚀骨散的药效，正好在明天达到顶峰，血最‘旺’。”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半截断剑，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纳-兰嫣握着匕首的那只手里。
冰冷的金属撞击着她的指骨，力道大得惊人。
“杀我，或者杀他。选一个。”
顾长风用下巴朝着亭子立柱的方向一指。
那里，一张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公子羽画像，正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
画中人丰神俊朗，眼带笑意，此刻看来却分外可憎。
纳兰嫣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脸上，脑子里轰然炸开，全是她妹妹被那群人从怀里抢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当啷！”
匕首掉在地上，溅起一串泥水。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长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干脆利落。
“阿蛮，带她去换身干衣服！胡九，去通知老马夫，今夜子时，驿站马槽第三格，点火为号！”
他强撑着身体，快步走到角落那个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推演着守卫的轮值路线。
那双之前还端着酒杯的手，此刻划过沙盘上代表守卫的点位时，竟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换岗间隙，三息，不能再多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临走前，已经换好一身干爽衣服的纳兰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若骗我……”
“我若骗你，”顾长风头也没回地打断了她，“这天下，就再也没人能救她。”
雨声瞬间吞没了所有的对话。
纳兰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风转身想走回草亭里坐下，却在掀开布帘的刹那，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
眼前忽然闪过无数张陌生的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的笑的……唯独那双刚刚还想杀了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夜还长着呢。
子时，魏国驿站外。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被暴雨浇得东倒西歪，湿漉漉地贴在泥泞的地上。
顾长风伏在一处土坡后面，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把耳朵紧紧贴在满是草根的地面上。
远处天边，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滚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