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深！
他穿着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个同样规格的白色搪瓷碗，正安静地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的身边，还站着几位她只在报纸照片上仰望过的首长。
他们神态平和，甚至和身边的普通工作人员，和蔼地讨论着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就像一群最普通的长者。
然后，苏晚晴亲眼看到，李深打完饭，端着那碗小米粥和窝窝头，走到一张空桌旁，安静地坐下，开始用餐。
没有特权。
没有小灶。
没有前呼后拥。
在这里，他们和所有人一样，吃着一模一样的“粗粮”。
这个画面带来的冲击力，让苏晚晴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她脑海中关于“权力”和“地位”的固有概念，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击得支离破碎。
“苏大夫。”
林建业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将她从剧烈的震撼中拉回。
“你是不是以为这里会是山珍海味？”
苏晚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建业的目光望向那些正在用餐的首长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在灾年，国家最困难的时候，两位首长主动把他们自己的那份‘特供’份额，全部签字转送给了在第一线、最需要营养的老科学家和在艰苦岗位上的老工人。”
轰！
苏晚晴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被这朴素到极致的一幕，和这平淡到极致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一种远比昨天看到那副“为人民服务”的题词，要震撼一百倍，一千倍的剧烈思想冲击，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终于明白了那幅字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一句口号。
那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
而是眼前这群人，身体力行，融入到每一顿饭、每一件小事中的，至高无上的准则！
身居顶峰，却与民同苦。
这种现实，让她胸口里那点自诩不凡的“小资”情调，那点对于生活品质的挑剔和讲究，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渺小，甚至……那么可耻。
她默默地端起面前的搪瓷碗。
小米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滚烫的暖意，一路烫进了她的心底。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第一次觉得，这碗最普通的粥，竟是如此的香甜，如此的滚烫。
回程的车上，气氛沉默而庄重。
那辆“中0”牌照的黑色吉普车，平稳地行驶着。
苏晚晴抱着怀里已经睡着的丫丫，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内心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涛。
“苏大夫。”
林建业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坦诚而直接。
“我现在是行政七级，工资三百二十二元。”
“这辆车，是工作配备，方便处理紧急事务，绝非特权。”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但苏晚晴却听懂了。
他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剖白他的世界。他没有隐瞒，也没有炫耀，只是将一切摊开在她面前。
苏晚晴默默地听着，心脏被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填满。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稳。
她抱着丫丫下车，转身，看着林建业对她轻轻点头示意，然后发动汽车。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她望着那辆黑色的吉普车没有片刻停留，迅速汇入车流，奔赴它应该去往的工作岗位。
那远去的背影，与她记忆中那个穿着工装、在轧钢厂挥洒汗水的身影，渐渐重合。
在这一刻，苏晚晴的内心深处，对于“组织”和“奉献”这两个过去只存在于书本和口号中的词语，有了全新的、滚烫的、沉甸甸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