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雷那一声赌上工厂未来的怒吼,余音还在车间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十天!”
这个带着颤音的期限,没有给李振华带来丝毫压力。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内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十天?
太久了。
他没有参与那场由厂长王大雷亲自主持、所有技术骨干全部参加的动员大会。也没有理会那些围绕着他这份“军令状”而起的、沸沸扬扬的争论。
质疑,嘲讽,期待,担忧……这些情绪都与他无关。
他很清楚,真正的革命,从来不是在会议室里用唾沫星子辩论出来的。
而是要在寂静的实验室里,用汗水、智慧,以及超越时代的知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锻造出来。
半岛战争的阴云,一年后就会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那场立国之战,对后勤补给的消耗将达到一个恐怖的量级。每一支枪,每一发子弹,都直接关系到前线战士的生命。
在那个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上,效率就是生命线。
现在的生产模式,必须被颠覆。
李振华的身影,在王大雷点头之后,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他直接走向了工厂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常年封存的独立实验室。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这里原本是为一些特殊项目准备的,但多年来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除了实验室,他还点名要了一样东西——厂里吨位最大,也最老旧的那台水压机。
这台机器庞大得像一头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另一个废弃车间里,身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就像一件等待被送进熔炉的工业垃圾。
这个要求让刚刚下定决心的王大雷都愣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挥手批准。
“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任何人不准干扰!”
实验室的铁门在李振华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咔哒。”
门外的一切嘈杂、议论、怀疑,仿佛瞬间被这道门彻底隔绝。
世界安静了。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李振华却毫不在意,他拉开窗帘,让一束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工作台。
他没有立刻动手画图,而是闭上了眼睛。
在旁人无法窥探的精神世界里,一个无比复杂的虚拟工厂正在高速运转。
系统的“动态模拟”功能,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需要真实的材料去试错,脑海中,冷挤压膛线技术的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
一根虚拟的枪管毛坯被送入工位。
巨大的液压力被施加。
那枚硬质合金挤压头,以精准的速度被推入枪管内壁。
他能“看”到金属在微观层面是如何流动的,分子结构在巨大的应力下被强行重组、挤压、变形。
应力分布图呈现出绚烂而危险的色彩。
温度变化曲线在屏幕上急速跳动。
模具与管壁摩擦产生的损耗被量化成精确到微米的数据。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变量,都在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进行着亿万次的运算与校正。
现实中的十天,在他的脑海里,已经过去了无数个轮回。
所有可能失败的路径,都已被他提前走遍并且摒弃。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绝对自信。
研发的核心,所有理论的终点,都指向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零件。
一枚硬质合金挤压头。
他给它取了一个内部代号——“纽扣”。
李振华走到绘图板前,拿起铅笔。他的手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线条流畅而精准。
一个外形酷似放大版子弹头的零件,跃然纸上。
它由高硬度的钨钢打造,坚不可摧。
它的表面,被设计了六条与未来膛线旋转方向完全相反的反向螺旋槽。
这就是整个技术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