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翻涌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许。那些曾经被林墨硬塞进脑子里的条条框框,此刻化作了坚实的阶梯,让她在这权力的中心,第一次站稳了脚跟。
汇报结束,秦淮茹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但精神上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对了,林墨同志,”方副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再次投向林墨,语气随意了几分,“你姥爷家那个‘林记点心铺’,现在也是公私合营的典型嘛。我听说,你们那个模式很新颖啊。”
林墨的眼帘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来了。
他那十三间铺面里,有三间正是“林记点心铺”的老店。自他继承后,便遵循政策,直接将经营权交给了新成立的管理处,自己则按月领取国家支付的定息。这是当时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方主任您还关心这个。”林墨的语气依旧谦逊,但内容却透着一股自信,“我只是响应国家号召,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尝试。正准备顺路去巡查一下店里的情况,向您和组织汇报最新的经营状况。”
“很好,有这个积极性就很好嘛。”方副主任满意地笑了。
从市委大楼那庄严的门廊下走出,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方副主任客气地要派车送他们,林墨谢绝了。
他不需要这种特殊照顾,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
秦淮茹跟在林墨身后,直到跨上自行车的后座,她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她偷偷看了一眼林墨宽阔的脊背,这个男人,今天给她带来了太多的冲击。
在市委大楼里,他能与领导侃侃而谈,引经据典。
回到生活中,他又能立刻切换身份,去关心一个点心铺子。
“我们……我们真的要去点心铺吗?”秦淮茹小声问,双手再次攥住了他的衣角,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紧张,而是多了一份依赖。
“去。”
林墨吐出一个字,脚下用力,自行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那是我的产业,也是国家的产业,去看一眼,是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秦淮茹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自行车穿行在京城大街小巷的颠簸。她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建筑和人群,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正被这个男人带着,驶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前门大街,人声鼎沸。
林记点心铺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但那块金字牌匾依旧透着老字号的底蕴。
林墨将车停在门口,长腿一跨,稳稳落地。
店铺里,伙计们正忙碌着,算盘声、吆喝声、顾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拿着算盘在柜台后核账。他一抬头,看见门口的林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堆满了过度的热情。
“东家!您……您怎么来了!”
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就是王掌柜,从林墨姥爷那会儿就在店里的老人。
“王掌柜。”林墨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他径直走到柜台后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
“我来看看账本。”
“哎!哎!应该的,应该的!”王掌柜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几本厚厚的账本捧了过来,亲自给林墨沏上了一壶热茶。
“东家,您放心,咱们铺子在您的指导和国家的领导下,生意好着呢!这个月的盈利又创新高了!”
林墨没有理会他的吹捧,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了账本。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
进项,出项,库存,损耗……
王掌柜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额角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店铺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离林墨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账本上跳动的数字。
秦淮茹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墨专注的侧脸,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和平时在家里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林墨身上散发出来,让那个点头哈腰的王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林墨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掌柜。
“这个月的特级面粉,进了一百二十袋?”
“是……是的东家,生意好,用料就费。”王掌柜连忙回答,声音有些发干。
“出产的点心,按这个量,应该是一千三百斤。”林墨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账面上,怎么只有九百斤?”
王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这……这个,东家,有……有损耗,您知道的,做点心,总有损耗……”
“四百斤的损耗?”
林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当我是外行?”
他声音不大,却让王掌g柜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墨站起身,不再看账本,转身就朝着店铺后面的库房走去。那股迫人的气势,让挡在路上的伙计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
“东家!东家!库房重地,乱,太乱了,您别进去了!”
王掌柜慌了神,几步追上来,伸出手臂想要阻拦。
林墨根本没理他,肩膀轻轻一晃,一股巧劲发出,王掌柜便站立不稳,踉跄着退到一边。
“砰”的一声。
库房的木门被林墨一把推开。
一股混杂着面粉、油腻和些许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