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好奇的目光，变成了混杂着羡慕和敬畏的注视。
秦母挺直了积劳成疾的腰杆，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一个从乡下来的老妇人，而是一位正在检阅功臣的将军。
这份荣耀，比自己穿上新衣，吃上饱饭，还要让她通体舒泰。
吉普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柏油路上。
车窗外，古老的城墙与新式的建筑交错而过，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每个人崭新的衣物上，泛着一层幸福的光晕。
秦母激动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身上新衣的料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墨子，你这孩子……”
秦京茹则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红格子“布拉吉”的纸包，另一只手时不时地，会无意识地碰一下发间那个崭新的蝴蝶结发卡。
指尖触碰到发卡光滑的边缘，她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升温，心底泛起一阵阵无法言说的酥麻。
车里，只有林墨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在百货大楼里一掷千金，引得无数人侧目的男人不是他。
“妈，说了是奖金，是荣誉，花得值。”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咱们顺路去个地方，我把这个月的定息领了。”
“定息？”
秦淮茹愣了一下，这个词汇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林墨随口解释道：“以前家里的一些产业，公私合营了，每个月管理处会发一笔固定的钱。”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番话落在秦家人的耳朵里，不亚于又一声惊雷。
产业！
公私合营！
这些词汇，他们只在报纸上，或者听干部作报告时听到过，那都是属于大资本家、大人物的世界。
秦母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已经被这个女婿带来的震撼给冲击得有些麻木了。
原来，女婿不仅是吃公家饭的干部，家里……还有产业！
秦京茹看向林墨的侧脸，那张俊朗的面孔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她感觉自己和林墨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太优秀了，优秀得让她连仰望都觉得吃力。
吉普车在“公私合营资产管理处”的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
林墨领着众人刚一踏进门，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墨水和汗水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宽敞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异常凝重。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围着四五个带着袖套、上了年纪的老会计。
他们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在乌黑发亮的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那声音急促又混乱，透着一股子焦躁。
一个穿着干部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愁云几乎能拧出水来。
“王主任。”
林墨出声打了声招呼。
那中年男人猛地回头，一看到林墨，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见到救星般的光亮。
“哎哟！林副科长！您可算来了！”
王主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热情地握住了林墨的手。
“您是来领这个月定息的吧？快！快请坐！”
林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扫过那几个焦头烂额的老会计。
“王主任，这是怎么了？看你们这阵仗，遇上难题了？”
“唉，别提了！”
王主任一听这话，刚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指着桌上那堆小山似的账本，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前门片区的一笔账对不上了！差着好几百块钱呢！”
“几百块？”
秦母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块就能让她们一家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这几百块的差额，简直是天文数字！
王主任重重地点头，愁眉苦脸地补充道：“可不是嘛！这都算了一上午了，算盘珠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还是对不上！这要是查不出来，我这个主任都别想干了！”
林墨看了一眼，那几个老会计还在跟算盘较劲，嘴里念念有词，额头的汗水滴下来，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他们的动作透着一股与时代脱节的固执。
“王主任，别急。”
林墨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我来看看。”
他让秦淮茹带着秦母和秦京茹到旁边的长椅上休息，自己则迈步走了过去。
王主任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这账目，连所里最资深的几个老会计都束手无策，林副科长这么年轻，他能行吗？
但看着林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让开了一个身位。
林墨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碰那噼啪作响的算盘。
他只是伸出手，随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
那几个老会计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以为然。
“这年轻人……”
一个山羊胡老会计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
“不拿算盘，他能看出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