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抢了媳妇，皇位又被媳妇儿抢了。要不是群臣逼宫，大唐早就改朝换代啦！这有什么好的？”
嘶——
殿中隐隐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朱棣眉头紧锁。
细想之下，却不得不承认，这孩童之言，竟有几分道理。李世民虽创盛世，但继承人问题处置不当，传位李治，最终险些武周代唐。从王朝延续看，确是一大败笔。
那么，老四借孩子之口说这话……莫非是在暗指，他与李世民一样，未曾处理好继承之事？
朱棣眸色深了几分。
“人小鬼大，你还知道媳妇儿。”他盯着孙儿，语气已无方才轻松，“那你说说，大明朝的隐患，究竟在何处？”
朱瞻壄摇头晃脑，一副小大人模样：“这不是孩儿说的，是爹爹告诉我的。他说，大明朝最大的隐患，便是‘家国不分’！”
“家国不分？”朱棣重复这四字。
“对呀！”朱瞻壄点头，“孩儿也问爹爹，什么叫家国不分呀？爹爹就说，家国不分，就是‘封建’——以一人之心，代天下人之心。”
“皇帝总觉得天下是自家的，万民是自家的，把国库当私库，把百姓当奴仆。”
孩童的声音清脆，吐出的字句却如重锤：
“爹爹说，要想传国万世，封建万万要不得。因为人皆有私心，皇家若克制些，百姓便好过些；皇家若不克制，百姓便活不下去。”
“百姓活不下去了，就要造反。到时候，不仅国亡了，这个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朱棣的瞳孔，微微收缩。
朱瞻壄却还在继续说，掰着手指举例：
“现在的大明朝就是这样。太爷爷总觉得天下是朱家的，就给朱家定了好多好多零花钱。这是用举国之力，供养一个家族。家族越大，百姓越苦。”
“现在孩儿的叔叔伯伯，已经有上百人啦！太爷爷那时，族人才二十个。”
“三十年就翻了好几倍。这还不算那些一家生七八个的叔叔伯伯——爹爹叫孩儿读史书，孩儿看到汉朝有个中山靖王，生了一百二十个孩子呢！”
“人家那是没钱拿的。咱们大明朝的王爷，生孩子就有钱拿，那不得生几百个？”
小家伙说到这儿，竟露出一丝向往：“就连孩儿听说生孩子就有零用钱，都想生几个。可爹爹不许，说孩儿年纪还小。”
“但我那些叔叔伯伯，总有人想多生的吧？这样等个一两百年，光是咱们朱家的人，就数不清啦！”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朱棣：
“孩儿听说，现在北方已经有百姓在吃树根了。现在都这样，以后百姓吃什么呀？”
最后，他总结道：
“所以爹爹说，秦皇汉武所以厉害，是因为他们分得清‘家’和‘天下’。”
“秦皇为限皇族，行郡县制；汉武为限皇族，发推恩令。”
“而爷爷……没看出这其中的危害。所以爷爷才不是好皇帝，也当不了千古一帝。”
话音落，满堂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包括朱棣。
这些话，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带来的震撼，远超任何朝臣的奏疏。
孩童或许不懂其中深意，但正因如此，才显得这番话绝非刻意编排——这必是朱高燨平日所思所想，在教导孩子时流露而出。
而更让朱棣心惊的是……这些话，并非无的放矢。
大明朝对宗室的优厚，确是古之未有。
太祖皇帝为保朱家子孙永享富贵，定下厚禄之制。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层层递减，却仍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今宗室人少，国库尚可支撑。
可若真如这孩子所言，一两百年后呢？
为了领取俸禄，后世子孙必然拼命生育。届时朱家宗室恐真会膨胀到一个恐怖的数字。那时，朝廷要拿出多少粮米银钱来供养？
百姓赋税，又要加重几何？
朱棣想起北征时所见——河北、山东一带，已有百姓面有菜色。若真到了宗室遍地、国库空虚那一日……
百姓吃树根？
恐怕易子而食，亦不远矣！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