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之苍老的身躯瘫软在地,金砖的冰冷透过额头,侵入四肢百骸。
他一生所持的骄傲与信念,在那一句颤抖的“老臣……领旨”中,尽数崩塌。
听着这句近乎崩溃的臣服,李天泽眼底深处那凝如实质的森然杀意,终于缓缓敛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正之是文官集团的领袖,是士族门阀推到台前的旗帜。
只要这位首辅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文官防线,便已然崩塌过半。
搞定了这位最顽固的老臣,李天泽将目光转回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礼部呈上来的选秀初选名单,被他置于最顶端。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都清晰地标注着家世背景。
王家嫡女、史家孙女、某某国公的曾孙女……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这些人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通过后宫来影响前朝,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哼。”
李天泽的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提起朱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手腕翻飞,一个个名字被毫不留情地划去,浓重的朱砂在白纸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王家、史家,以及那几位在朝堂上跳得最欢的国公,其家族的嫡系女子,被他一个不落地尽数剔除。
“想往朕的后宫塞人?做梦。”
李天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而翻到名单的后页,那里多是一些出身清流或是寒门官员的女儿。
朱笔轻点,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这一手“拉一打一”,既是敲打勋贵世家的嚣张气焰,也是安抚那些在朝堂上谨小慎微的清流与寒门。
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
处理完所有公事,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沉入墨色。
夜幕如洗,繁星点点。
连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舒缓。李天泽那压抑在胸中的杀伐之气渐渐平复,忽生一丝雅兴。
“雨化田。”
他淡声开口。
“换便服,随朕出宫走走。”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书房的阴影中,躬身领命。
“是,公子。”
雨化田心领神会,立刻退下,安排了几名身手最顶尖的西厂暗卫隐于暗处随行。
神京城的宵禁刚刚解除不久,夜晚的街道,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别样繁华。
秦淮河畔,灯火辉煌,画舫如织,丝竹之声夹杂着莺声燕语,顺着晚风飘出很远。
李天泽换上了一袭月白长衫,手持一柄玉骨折扇,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他收敛了那股凌驾众生的帝王煞气,此刻的他,宛如一位不慎坠入凡尘的浊世佳公子,风度翩翩。
两人信步而行,最终在一处名为“潇湘馆”的阁楼前停下了脚步。
此地不似河畔别家青楼那般喧嚣淫靡,门前只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反而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
刚一踏入,便有一阵悠扬而凄婉的琴声,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钻入耳中。
李天泽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循声望去,只见大厅正中央的高台上,一重白色的纱帘如梦似幻。
帘后,隐约端坐着一道纤细的倩影。
虽看不清真容,但那股隔着纱帘都能透出的清冷孤傲,那份遗世独立的韵味,宛如空谷中悄然绽放的幽兰。
“那是谁?”
李天泽饶有兴致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自然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旁边桌上的一名茶客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显摆回答道: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那是潇湘馆新来的清倌人,自称姓林。听说是家道中落,才不幸流落至此。啧啧,那才情,当真一绝,只卖艺,不卖身的。”
茶客正说得眉飞色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纨绔子弟闯了进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浑浊,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什么他娘的清倌人!给本少爷装什么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