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事情败露,景皇震怒,派大军南下清洗,牵连极广,杀得江南官场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故称“江南血案”。
那也是近几十年来,朝廷对大楚余孽最血腥的一次镇压。
苏墨卿声音低沉,带着追忆与痛楚。
“当年在江南暗中经营、意图复起的,正是我大楚福王殿下,凤知的父亲。福王殿下雄才大略,忍辱负重,眼看基业将成……
却因内部出了叛徒,功亏一篑。朝廷大军围剿之下,福王府邸被攻破,殿下与王妃……皆殉国而死。而当时,王妃刚刚诞下女儿不久,便是凤知。”
他怜爱地看了一眼身旁强忍泪水的少女,继续道。
“混乱之中,福王殿下的一名贴身侍卫,拼死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带出了包围圈,历经千辛万苦,最终秘密送到了皇城,交托到老朽手中。
老朽受福王殿下生前重托,隐姓埋名,以当世大儒的身份为掩护,一方面在皇城扎根,为日后可能的复起经营人脉、搜集情报;另一方面,最重要的,便是将小公主抚养成人,保住我大楚皇室最后的血脉!”
萧烬瑜听着,心中疑虑渐去。十九年前的江南血案确有其事,若真有一位刚出生的公主被带出,时间上正好与眼前凤知的年龄吻合。
这种前朝皇室遗孤的故事,虽然离奇,但在这种王朝更替的背景下,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所以,凤知姑娘,便是当年那位幸存的小公主。”
萧烬瑜看向凤知,语气平淡地陈述。
凤知轻轻点了点头,眼圈微红,却没有哭出来,只是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苏墨卿见萧烬瑜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连忙回到最紧迫的问题上。
“世子,老朽的身份,还有小公主的存在,原本隐藏得极深。但不知为何,从昨夜天牢暴动、血刀老祖袭杀世子之后,朝廷……尤其是护龙阁和陛下直属的秘卫,似乎突然得到了什么线索,开始全力追查与大楚旧部相关的一切!
老朽门下有一名弟子,早年间曾偶然知晓老朽一些隐秘,并不完全,但足以引起怀疑。就在两个时辰前,那名弟子被护龙阁秘密带走,严刑拷打……”
他脸上露出痛苦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老朽在护龙阁中亦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眼线,拼死传出消息,说那名弟子……恐怕熬不过今夜,迟早会将老朽供出,甚至可能牵扯到小公主!老朽得知消息,魂飞魄散!
皇城之内,已无安全之所!那些往日交好的达官显贵,此刻避之唯恐不及!朝廷一旦确认老朽身份与小公主存在,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
他再次激动起来,双手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世子!老朽反复思量,如今这皇城之内,有能力、也有可能愿意在朝廷全力搜捕下庇护小公主的……唯有您,唯有北凉!”
“老朽深知此求强人所难,更是将天大的干系引到世子身上!但老朽实在走投无路了!”
苏墨卿声音哽咽,老泪终于滚落。
“老朽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可小公主……她是我大楚最后的希望啊!她若落入朝廷之手,必死无疑!福王殿下血脉将彻底断绝!老朽……老朽愧对先主托付啊!”
说到最后,他情绪崩溃,竟再次试图跪倒,对着萧烬瑜连连作揖哀求。
“世子!求求您!救救小公主!只要您能庇护她,哪怕只是暂时,给她一条生路!老朽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必报答世子大恩大德!”
一旁,凤知看着痛哭流涕、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苏墨卿,也是双眼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苍白的脸颊。
她虽然努力维持着公主的仪态,但那紧紧抿住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内心深处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本能恐惧与无助。
她看向萧烬瑜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哀求,有忐忑,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前朝公主最后的骄傲与倔强,不肯轻易开口乞怜。
厅内的空气,因为苏墨卿那绝望的哭泣与哀求,以及“大楚公主”这惊世骇俗的身份揭晓,而显得无比沉重凝滞。茶香早已被这浓郁的悲怆与危机感冲得无影无踪。
萧烬瑜静立不语,目光落在泫然欲泣的凤知身上。
这位前朝公主,看似被苏墨卿等旧臣奉若珍宝,尊崇无比,是复国的希望与象征。
但实际上,萧烬瑜看得分明。一个自幼被隐藏身份、在他人安排下长大的女子,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是这些旧臣们精心养护的一件“摆件”,一个用来凝聚人心、号召旧部的工具。
即便真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大楚得以复兴,她这个公主,恐怕也难逃被权臣架空、徒有虚名的命运。
此刻面临死亡威胁,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恐惧,比寻常人似乎更为强烈,或许正因为她从未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面对突如其来的毁灭,更加无力。
他的目光又转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苏墨卿。
这位老儒的悲痛或许有几分真心,尤其是对旧主的忠诚与托付的执着。但萧烬瑜绝不相信,苏墨卿的生死会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无足轻重。
能潜伏皇城数十年,混成大儒,经营出如此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苏墨卿本人就是大楚旧部在皇城乃至朝野的一根重要支柱。
他的暴露与被捕,对大楚旧部的打击是实质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