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金山县。
这是一个因矿产资源而兴,又因资源枯竭而衰的典型北方县城。空气中常年漂浮着细密的煤灰,像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污垢,覆盖着街道两旁那些几十年未曾翻新过的老旧楼房,让整个县城都透着一股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暮气。
在一处尘土飞扬的拆迁工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褪色夹克、脚踩一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张卷边的图纸,和几个满身泥灰的工人争论着什么,唾沫星子横飞。
他的脸庞被常年的风吹日晒刻满了沧桑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打磨过的黑曜石,明亮、锐利而执着。
他就是金山县的县委书记,易学习。一个在正处级岗位上,被整整耽误了二十年的实干家。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与这片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地,缓缓停在了工地旁边。那锃亮的车身,在这片灰败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笔挺西装,气质沉稳干练得不像官员、反倒像华尔街精英的年轻人,在县办主任诚惶诚恐、点头哈腰的引领下,径直朝着易学习走了过来。
“易书记,市里……不,京州市新上任的光明区区长,苏白苏区长,专程来看您了。”县办主任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和不解。
易学习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
京州?光明区区长?他跟京州那边的人,可没什么交情。一个省会城市中心区的区长,跑到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干什么?难道是来扶贫的?
他放下图纸,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擦了擦手,疑惑地迎了上去,伸出那只沾满了灰尘和老茧的手:“苏区长,你好你好,欢迎来我们金山县指导工作。地方小,条件差,让你见笑了。”
苏白却没有丝毫嫌弃,直接握住了他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用力地晃了晃,脸上带着无比真诚的笑容。
“易书记,我可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我是来挖人的。”苏白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易学习更是一头雾水,满脸错愕:“苏区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开玩笑吧?”
苏白松开手,环视了一圈这片进度缓慢、问题百出的拆迁工地,又看了看易学习身上那件袖口已经磨破的夹克,眼神里充满了惋惜和敬重。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整个汉东官场上,为数不多的,真正把老百姓装在心里的好官。他懂经济,会搞建设,为人正直得像一根钢筋,却因为不懂得溜须拍马,不跑不送,被赵立春的秘书帮死死地排挤在权力中心之外,硬生生在吕州这个赵家的后花园里,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
这样的人才,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最佳副手!一把最锋利的攻城锤!
“易书记,不,我还是叫你易大哥吧。”苏白的称呼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让易学习感到一阵暖心,“我这次来,是奉了达康书记的命令,想请您出山,去我们京州光明区,帮我一个大忙。”
“去京州?”易学习彻底懵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长期劳累,出现了幻听。他做梦都想离开吕州这个泥潭,但却从未想过,机会会以这种方式,从天而降。
“没错。”苏白语气诚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块被埋没的璞玉,“光明区的情况,您可能也听说了。大风厂几百号工人等着安置,还有大片的旧城区等着改造。
我刚上任,手里缺兵少将,尤其是缺一个像您这样懂拆迁、懂安置、懂工程建设的实干家!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压得住牛鬼蛇神的领军人物!”
苏白再次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力量和期盼:“我向达康书记立了军令状,他特批了!只要您点头,我立刻给您办调动手续,请您来光明区,担任常务副区长,
主抓全区的拆迁安置和新城建设工作!易大哥,京州需要你,光明区的老百姓需要你,我苏白,更需要你!”
常务副区长!
虽然级别没变,但从一个鸟不生蛋的贫困县书记,调到省会城市的中心区当二把手,这其中的含金量,简直是天差地别!是鲤鱼跳龙门!
更重要的是,苏白话里话外透露出的那种绝对的信任和倚重,那种“非你莫属”的渴求,让易学习那颗沉寂了二十年、几乎已经心如死灰的心,瞬间变得滚烫!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在吕州,他听到的永远是“要顾全大局”、“要讲究平衡”、“不要那么死板”。他的一腔热血,一身本领,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和打压中,几乎快要被磨平了棱角。
而现在,这个比他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我需要你!你的才能,在我这里,可以尽情施展!我给你舞台,给你权力,让你放手去干!
士为知己者死!
易学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苏白那张年轻而又充满力量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充满野心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实现自己憋了二十年的抱负!为了不辜负自己这一身的本事!
他用力地回握住苏白的手,这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铁血汉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苏区长!不,苏老弟!你这份知遇之恩,我易学习记下了!什么都别说了,只要组织调令一到,我马上就过去!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闯!”
这一刻,不需要什么效忠的誓言,一个坚定的眼神,一次用力的握手,就足以说明一切。
苏白笑了。
他知道,自己麾下的第一员大将,已经归位。
有了易学习这把最锋利的“矛”,光明区这盘棋,他就可以大刀阔斧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