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家属楼。
高玉良的书房里,烟雾缭绕。这位在汉东政坛经营多年,以老谋深算著称的省委副书记,此刻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
陈清全被抓,整个“汉大帮”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夜之间,他接了无数个电话,都是来打探消息,或者请求他出面捞人的。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当事情被捅到媒体上,被李大康定了性,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操作的空间。任何试图干预的行为,都会被视作是与市委书记对抗,是公然包庇腐败分子,这对他这种极其爱惜政治声誉的人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政敌攻讦自己的靶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曾经最欣赏,如今却感到越来越陌生的“关门弟子”——苏白。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敲响,吴慧芬推门进来,轻声说道:“育良,苏白来了。”
“让他进来。”高玉良掐灭了烟头,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大学教授表情。
苏白走进书房,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样子,脸上带着对老师应有的尊敬,微微躬身道:“老师,您找我。”
高玉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没有让他坐,而是就这么让他站着。他要用这种方式,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一个下马威。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了良久,高玉良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小苏,你来我门下,也有几年了吧。”
“是的,老师。”
“陈清全,是你师兄。你这次对他下手,是不是太绝了?”高玉良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把刀,直刺苏白的内心,“你这么做,把汉大帮置于何地?把我这个老师,又置于何地?”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质问了。
然而,苏白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他迎着高玉良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纠结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师门情谊,而不是思考如何切割止损,这位高老师,政治嗅觉已经钝化了。
“老师,您误会了。”
“我抓陈清全,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学生,也不是因为他是哪个派系的人。而是因为,他犯了法,他判的案子,让京州市政府背了黑锅,让数千名工人流离失所。我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是在为李大康书记分忧,也是在贯彻沙瑞瑾书记的‘法治经济’精神。”
苏白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铿锵有力,他巧妙地将李大康和沙瑞瑾两座大山搬了出来,压得高玉良喘不过气。
“您教导过我,法不容情。身为政法干部,如果连自己的师兄犯了罪都要包庇,那我们和那些拉帮结派的腐败分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高玉良,眼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与怜悯。
“而且,老师,陈清全是赵瑞隆的人,他替赵瑞隆办了多少脏事,您比我清楚。我抓他,表面上看,是在打您的脸,但实际上,我是在帮达康书记解决麻烦,也是在帮您……清理门户。”
“帮我清理门户?”高玉良听到这六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被苏白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苏白的话,句句在理,占据了所有的大义。他把自己摆在了法律、人民、市委书记、省委书记的制高点上,让高玉良所有的质问,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护短”和“不顾大局”。
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句“帮我清理门户”。
这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老师,你的人已经烂了,烂到了根子里,你不清理,我来替你清理!这是在宣告,他苏白,已经有资格替他高玉良做决定了!
这一刻,高玉良终于彻底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提携和庇护的青涩学生,而是一头已经长出獠牙和利爪的猛虎。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班底,自己的政治野心。
他甚至……已经开始不把自己这个老师放在眼里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冒犯的愤怒,在高玉良心中交织。他挥了挥手,脸上写满了疲惫。
“你走吧。”
“是,老师,您多保重身体。”苏白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书房。
高玉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苏白之间那层看似亲密的师生关系,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高玉良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