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调研还在继续。
离开京州后,他没有直接返回省委,而是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汉东的重工业基地——吕州市。
吕州,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发家的地方,也是其子赵瑞龙的商业帝国根基所在。这里的政商关系盘根错节,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水泼不进。这里,是沙瑞金此行必须啃下的一块硬骨头。
车队没有走官方安排好的,铺着红毯的“样板路”,而是在沙瑞金的临时授意下,拐进了一条通往月牙湖的颠簸小路。
月牙湖,曾是吕州的一张名片,以其秀美的湖光山色而闻名。然而,当车队抵达湖边时,展现在沙瑞金面前的,却是一副触目惊心的末日景象。
原本清澈的湖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和腐烂的生活垃圾,散发着能把人熏晕的恶臭。湖边的滩涂上,几个巨大的排污管道,如同钢铁巨兽的肛门,正肆无忌惮地向湖中排放着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水。
曾经的风景名胜,如今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化粪池。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陪同的吕州市一众官员,个个面如土色,额头上冷汗涔涔,站在那散发着恶臭的湖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高,面容朴实,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干部,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唇紧紧地抿着,拳头在袖子里悄然握紧。
他就是吕州市的代市长,易学习。
和其他被吓得噤若寒蝉的同僚不同,易学习的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愤慨。
他不是不知道月牙湖的污染问题,恰恰相反,自从他上任代市长以来,就把治理月牙湖列为了自己的头号工程。为此,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多次在市长办公会上提出整改方案,甚至亲自带队去查封那些违规排污的工厂。
但结果,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品尝到什么叫作“绝望”。
那些污染企业,背后几乎都有同一个影子——赵瑞龙的山水集团。
他前脚带人去查封,后脚市里其他部门就以“影响营商环境”、“手续不全”为由,强行解封。他想推动的污水处理厂项目,在常委会上被一票否决,理由是“财政紧张”。有一次,他甚至被赵瑞龙手下的一个马仔堵在办公室门口,指着鼻子骂他是“断人财路的狗官”。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的战士,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那张由权力与资本织成的无形大网。
沙瑞金目光如炬,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自然清楚月牙湖污染背后的根源在谁,赵立春虽然倒了,但赵家在汉东的影响力,尤其是吕州这个大本营,依旧根深蒂固。
他今天把调研的第一站放在这里,就是要借月牙湖的污染问题,向赵家的旧势力,敲响第一声警钟。
但他不能自己赤膊上阵。作为省委书记,他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又能为他冲锋陷阵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屈韧劲的代市长身上。
“易学习同志,你是吕州的市长,对月牙湖的情况,你来说说看。”沙瑞金直接点了他的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易学习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易学习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推诿责任,也没有说冠冕堂皇的套话,而是用一种近乎悲愤的语气,将自己上任以来治理月牙湖所遇到的种种阻碍,以及那些污染企业背后的利益勾结,不加掩饰地,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吕州的官场上引爆。陪同的官员们,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死灰,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易学习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困难是很多,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污染治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件事,必须办,而且要办好!”
他的话说得很重,态度也很坚决。
但易学习的心,却沉了下去。他听明白了沙瑞金的弦外之音。省委书记给了他“尚方宝剑”,给了他政治上的支持,但实质性的帮助,比如资金,比如强力部门的介入,却一个字都没提。
说白了,沙瑞金是想让他易学习当这个马前卒,去跟赵瑞龙的势力硬碰硬。赢了,是沙书记领导有方;输了,他易学习就是那只被随意牺牲的棋子,政治生涯彻底完蛋。
这条路,太难了,几乎是一条死路。
就在易学习感到前路迷茫,甚至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他的秘书脸色涨红,激动地匆匆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易学习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瑞金,只见这位省委书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的笑容。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易学习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瞬间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场安排好的大戏!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重新变得有力起来:“沙书记,各位领导,我刚刚接到一个消息!”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同僚,一字一顿地说道:
“京州臻世集团的董事长林臻先生,刚刚和我取得联系,他表示,臻世集团愿意无偿出资,帮助我们吕州治理月牙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