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街道办的表彰大会,隆重召开。
礼堂里人头攒动,墙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漆刷着“向先进典型赵秀兰同志学习”的醒目大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发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但所有人的精神头都很足。
赵秀兰坐在后台的木头长凳上,手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布衣,是她昨晚熬着通红的眼睛,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一针一线连夜缝出来的。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干净、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胸前,一朵用红绸布扎成的大红花,沉甸甸地别在那里,花的中心还有“先进典型”四个烫金字。
那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王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秀兰,别紧张,就把这当成扫盲班上课,把心里话说出来就行。”
赵秀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心里,攥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纸张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昨天晚上,在李卫东的口述下,用自己刚学会的、还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写秃了两根铅笔头,熬干了半壶煤油。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街道的先进个人,赵秀兰同志,上台发言!”
轰——
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赵秀兰浑身一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王主任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她便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让她畏惧的讲台。
灯光刺眼。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她能看到街道办的同事,也能看到扫盲班的那些姐妹。
就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孙秀菊坐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的紧张和激动,甚至比赵秀兰自己还要强烈。
孙秀菊的双手绞在一起,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
赵秀兰走上讲台,扶着冰凉的话筒杆,感觉两条腿都在打颤。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手里的讲稿。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让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赵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地盯着稿纸上那些熟悉的字迹,脑海里回响起儿子昨晚平静而有力的声音。
“妈,你不用怕,你就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你不是给我讲过你以前在村里的事吗?你就把那些告诉她们。”
“记住,你不是在演讲,你是在跟她们拉家常。”
赵秀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慌乱褪去了一些。
她对着话筒,用一种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磕磕绊绊的声调,开始了。
“各……各位领导,各位姐妹……”
声音通过话筒的放大,带着一丝颤抖,回荡在整个礼堂。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赵秀兰的叙述,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一句空洞的大道理。
她只是在讲述。
“我叫赵秀兰,是从农村来的,是个寡妇。”
第一句话,就让台下许多妇女的眼神变了。
“我男人死了以后,家里天就塌了。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那时候就觉得,这辈子……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饭,或者给人当老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命好,我收养了卫东。”
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虽然她知道儿子不在。
“都说他是我的福星,没错。因为他,我才得了王主任和街道办的帮助,才有了工作,才活了下来,活得像个人样。”
真诚的感谢,让前排的王主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