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华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云龙的心上。
比金子贵十倍!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小小玻璃瓶。
阳光穿透瓶身,将里面那些白色药片的影子,投射在他粗糙黝黑的掌心。
这一刻,那几道小小的影子,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张大彪被炮弹皮子豁开的胳膊,血肉模糊,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只能用几根破布条胡乱缠着。
他看到了孙德胜冲锋时被机枪扫中的大腿,血流得止都止不住,最后硬生生从马上栽下来,在泥地里打滚。
他还看到了更多,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兄弟。
他们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几天后就开始发烫,说胡话,伤口流出发臭的脓水,最后在无尽的痛苦和不甘中,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些汉子,冲锋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却被一个小小的伤口活活折磨死。
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李云龙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捧着药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激动,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将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放回了木箱里。动作轻柔得,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里面沉睡的“药神”。
放好之后,他下意识地在自己满是灰尘的裤子上用力搓了搓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神圣的东西,弄脏了它。
他抬起头,看向李震华,眼神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局促和期盼。
“哥……”
李云龙的嗓子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知道这玩意儿金贵,金贵得能顶一支部队的嚼裹儿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躲闪。
“我……我也没别的想法,就是……就是往后,我要是有了伤员,能不能……能不能往你这儿送几个?你手指缝里漏一点,给他们用上几片?”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
这话说得太卑微了。
他李云龙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可一想到那些可能会因为这几片药而活下来的兵,他觉得,别说低声下气,就是让他跪下磕头都行!
李震华的心,被他这个眼神狠狠地刺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涌上喉头。
这就是他的兄弟,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中国军人!
在战场上,他们是敢跟鬼子拼刺刀的狼!是为了国家民族,可以连命都不要的铁血汉子!
可现在,为了能救自己手下的兵,却为了几片药,在他这个亲哥哥面前,露出了近乎乞求的神态。
何其悲壮!何其心酸!
一股混杂着心疼与骄傲的怒火,猛地从李震华的胸膛里炸开!
“说什么屁话呢!”
他暴喝一声,声音之大,震得旁边的警卫员虎子都一个哆嗦。
李震华根本不给李云龙反应的时间,他猛地弯腰,双臂发力,直接将一整个沉甸甸的药品木箱抱了起来!
“嘭!”
他迈出一步,将那足有几十斤重的箱子,重重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李云龙的怀里!
巨大的力道让李云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抱稳。
“咱们是亲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李震华双目赤红,指着李云龙的鼻子,用一种蛮不讲理的语气吼道。
“虎子!”
“到!”
“传我的命令!这两卡车的药品,分出三分之一!现在!立刻!全部给我装到新一团的车上去!”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另外!”李震华的声音再次拔高,“再给新一团配两箱吗啡!一套德制手术器械!”
“是!”
虎子虽然也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但还是第一时间立正敬礼,大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