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到第三遍时，林渊睁开了眼。
不是自然醒的。是骨头里那种细密的、针扎般的痛，准时在卯时三刻将他刺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深处啃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肯罢休，留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他躺着没动，先听窗外的声音。
秋风刮过青瓦的声音，枯叶在院子里打转的声音，远处演武场上族中子弟练拳的呼喝声。还有更远的——穿过林家高墙，穿过整座青石城，从东荒青州贫瘠的土地上一直蔓延过来的，那种属于“遗弃之地”特有的寂静。
死气沉沉的寂静。
林渊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另一个人的呼吸。
靠墙的旧木床上，云芷还在睡。
薄薄的粗布被子盖到她下巴，只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恰好照在她眉心。林渊盯着那点光斑看了片刻——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细纹，像瓷器将裂未裂时的痕迹。
只有他能看见。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把昏迷在祠堂外的云芷背回来时，这道纹还不存在。是去年春天开始浮现的，随着她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纹路也一日日清晰。
“看够了吗？”
云芷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睁开。
林渊收回视线，开始穿衣服。“看你睡得沉，以为今天能多赖会儿。”
“沉？”云芷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灰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我寅时就醒了。听你骨头响了一夜。”
她说得平静，林渊系腰带的手却顿了顿。
“吵到你了。”
“习惯了。”云芷撑着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单薄的肩。她伸手去够床边的旧棉袄，手指在触到布料前，忽然在空中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林渊看见了——她瞳孔深处有细碎的金色丝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随后她收回手，平静地穿上衣服，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气血不畅。
但林渊知道不是。
“今天别去祠堂了。”他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罐，倒出最后半碗糙米，“我去灶房偷两个馒头。”
“偷？”云芷系好衣带，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抓住了，你这月例钱又得扣光。”
“那就扣。”林渊把米倒进锅里，加水，“反正也没几个钱。”
水刚烧开，院门就被踹响了。
不是敲，是踹。破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渊！死没死？没死就滚出来！”
是林虎的声音。族里三长老的孙子，炼气三层的“天才”——至少在青石城林家这种小地方算天才。
林渊没应声，继续搅着锅里的粥。米少水多，稀得能照见人影。
门又被踹了一脚。
“听见没有？今日族中大比，所有十六岁以上子弟必须到场！你再装死，老子把你那病秧子妹妹一起拖过去！”
云芷正弯腰穿鞋，闻言动作停了停。
林渊放下木勺。
他走到门边，抽开门闩。门开的瞬间，林虎还保持着抬脚欲踹的姿势，差点一个踉跄栽进来。
“你——”林虎站稳身子，一张横肉脸涨得通红，“耳朵聋了？！”
林渊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已经逼近成人，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肩膀单薄得像能被风吹折。可他就这么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林虎。
那双眼睛很静。
静得让林虎莫名打了个寒颤。
“知道了。”林渊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换身衣服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