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公堂对簿
七月初十,辰时。
开封府的两个胥吏准时来了。这次不是两个人,是四个——多了两个穿皂衣的衙役,腰挎腰刀,面色肃然。
“哪位是李子安?”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青色公服,手里拿着册簿。
“学生便是。”李游行礼。
“我姓曹,开封府户曹书手。”瘦高个打量他,“奉上命核查商事,有些事要问你。跟我走一趟吧。”
郑九急了:“曹书手,就在这儿问不行么?子安他……”
“公事公办。”曹书手面无表情,“李子安,请。”
李游点头:“好。容学生取些文书。”
“取什么?”
“账册、契约、纳税凭证。”李游说,“曹书手既然要问,学生自然要句句有凭。”
曹书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取吧。”
李游进屋,抱出一个木匣——是昨晚整理好的所有文书。郑九想跟去,被衙役拦住了。
“东家放心。”李游说,“我去去就回。”
四人押着李游,朝开封府走去。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在西市,被官府带走问话,哪怕最后没事,名声也坏了。
李游面色平静,心中却在快速盘算:曹书手的级别不高,只是书手(文书小吏)。如果是钱百万要整他,应该会找更高级别的官员。这说明,钱百万在官府的关系也有限,或者……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到了开封府,没进正堂,而是进了侧院的一间公事房。
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几把椅,墙上挂着《宋刑统》的节选条文。曹书手在主位坐下,让李游坐在对面。两个衙役站在门口,另一个书手在旁记录。
“李子安,”曹书手翻开册簿,“庆历元年五月至六月,你经手多笔大额钱款。据报,有‘非法聚财’‘操纵市价’之嫌。你可知罪?”
开场就是下马威。
李游拱手:“学生不知。学生所为,皆合法合规,有文书为证。”
“合法?”曹书手冷笑,“五天赚二十四贯,这是合法?”
“是。”李游打开木匣,取出炭契的买卖契约,“这是学生与王记炭行的预购契约,五月三日签,预付全款锁定炭价。这是与八家买方的预售契约,收定金锁定冬季供货。这是炭价上涨后,学生履约交货的凭证。”
他将一叠文书推过去:“所有交易,自愿公平,皆有契约。炭价涨跌乃市场常情,学生只是预判准确,何来非法?”
曹书手接过文书,仔细翻看。契约条款清晰,签字画押齐全,确实挑不出毛病。
“那南纸坊呢?”他换了个方向,“你一个茶铺账房,哪来八十贯投资纸坊?钱从何来?”
“钱有三处来路。”李游又取出三份文书,“其一,炭契利润分成七贯二百三十文。其二,茶铺薪水分红二贯一百文。其三,预售南纸券收入七十贯八百文——这是预售契约,有郑记茶铺、周记绸缎庄、西市牙行三家联保。”
曹书手一边看一边皱眉。文书太齐全了,齐全得不像临时准备的。
“预售券?”他抓住一个点,“纸还没造出来,就先收钱?这不是骗么?”
“非也。”李游取出南纸坊的样品,“纸已造出,质量上乘。预售是给客人优惠,提前锁定货源。学生若骗,怎会有这么多人买?怎会有三家联保?”
曹书手哑口。确实,如果是骗局,郑记、周记、牙行不会担保。
“那……周记绸缎庄的借款呢?”他继续发难,“你居中牵线,收了多少好处?”
“分文未收。”李游取出周记的顾问聘书,“学生是周记账房顾问,帮东家解决危机是本分。所有借款,皆有抵押,有契约,有利息。出借的八家商户皆自愿,学生只是牵线搭桥。”
他顿了顿:“若曹书手不信,可传那八家商户来问。”
曹书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这是个暴发户,账目混乱,一查一个准。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每一笔钱都有来龙去脉。
“就算这些合法,”他换了个说法,“你一个月内聚财数百贯,扰乱西市正常经营,也是事实!”
“学生冤枉。”李游站起身,拱手道,“学生所做,无非三事:一,预判炭价,低买高卖,此为商人本分;二,帮周记筹资,助其渡过难关,此为急公好义;三,投资纸坊,造好纸惠及学子商户,此为利国利民。何来扰乱?”
他声音平静,但句句在理。
曹书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