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宰相府的对弈
终于,晏府到了。
朱红的大门,锃亮的铜环,石狮威武,门匾上“晏府”两个大字是御笔亲题,金灿灿的。
李游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正要上前叩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昨天来送信的晏安。
“李公子来了。”晏安拱手,“相公有请,请随我来。”
李游还礼,跟着晏安走进大门。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市井喧嚣。
眼前是另一个世界:青砖铺地,回廊曲折,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仆人们安静地穿梭,见到晏安都低头行礼,没人多看李游一眼。
这就是宰相府的气象。
晏安领着李游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树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茶具。
晏殊就坐在石凳上。
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深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李游感觉有目光扫过自己,像被什么无形的尺子量了一遍。
“学生李游,见过晏相公。”李游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晏殊放下书,笑了笑,“坐。”
李游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将带来的澄心堂纸放在桌上:“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晏殊看了一眼,点头:“澄心堂纸,好东西。你有心了。”
晏安悄无声息地退下,院里只剩两人。
晏殊提起茶壶,给李游倒了杯茶:“尝尝,建州今年的新茶。”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李游端起茶杯,小小抿了一口。
“今日请你来,有三件事。”晏殊开门见山,一点不绕弯子,“第一,听说你在西市建了个商盟,搞了个‘商契’,内部流通,减少用现钱?”
李游心头一跳,放下茶杯:“是。为方便商户结算,小打小闹而已。”
“小打小闹?”晏殊似笑非笑,“西市八家铺子,月利近百贯,这可不小了。而且我听说,你们还打垮了钱百万?”
“是钱掌柜自己经营失误。”李游谨慎地说,“我们只是正常做生意。”
晏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年轻人,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不是来问罪的。”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第二件事。”晏殊放下茶杯,“你对交子,了解多少?”
终于来了。
李游定了定神:“略知一二。起源于蜀地,为方便商人携带巨款而生。但如今私铺泛滥,真假难辨,信用堪忧。”
“说得简单,但切中要害。”晏殊点头,“朝廷也在头疼这事。益州那边,已经有十六家私交子铺,有的本钱不足,发的票子兑不出来就关门跑路;有的干脆印假票。百姓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看着李游:“你有什么想法?”
李游心脏狂跳。
机会来了。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不能显得太聪明,也不能太蠢。
“学生……有些浅见。”李游慢慢说,“交子之弊,根源在信用。要解决,无非三条路:一,完全禁止——但蜀地缺铜,百姓习惯了用纸,此路不通;二,收归官营——由朝廷发行官交子,统一规制;三……”
他停顿了一下。
“三是什么?”晏殊追问。
“三是在官营之前,先建立一套民间自律机制。”李游说,“比如,几家有实力、有信誉的大商号联合,共同发行一种票据,互相担保,设立保证金,制定统一防伪标准。这样既能让商人继续使用票据的便利,又能遏制乱象。”
晏殊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石桌。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李游心上。
许久,晏殊才开口:“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你知道,朝廷对民间发钞,一向敏感。”
“所以不能叫‘钞’,也不能叫‘交子’。”李游立刻接上,“可以叫‘商号联保汇兑票’,明确其性质——商业结算凭证,非货币,不用于日常买卖,只用于大额异地结算。”
晏殊笑了:“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李游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低头:“学生妄言了。”
“不,很好。”晏殊摆摆手,“继续说。如果要做这个‘汇兑票’,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李游想了想:“三点。第一,联保商号的信誉和实力,必须足够;第二,保证金制度,必须真金白银存着,不能虚设;第三,防伪必须做到极致,让造假成本高到无利可图。”
“具体怎么做防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