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交子铺里的规矩
成都的早晨是从麻辣鲜香的气味里醒来的。
李游推开客栈二楼的窗户,满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担担面的挑子、抄手摊的蒸汽、卖麻饼的吆喝,混着花椒和辣椒的辛香,在晨雾里织成一张热气腾腾的网。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两下,沉稳悠长。
“李公子醒了?”周若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今天换了身蜀锦裁的衣裙,深青色底子上织着银线芙蓉,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头发又梳回了闺秀样式,鬓边插了朵新鲜的芙蓉花——成都又叫蓉城,这花满街都是。
“周姑娘早。”李游下楼,“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周若兰指了指桌上的早餐,“客栈掌柜送的,叶儿粑、醪糟蛋,还有这碗担担面——掌柜说,来成都不吃这个,等于白来。”
李游坐下来,看着那碗红油铺满的面条,咽了口口水。
前世他算是能吃辣的,但宋代的辣椒刚传入不久,多用花椒提麻,这碗面的红油看着唬人,其实更多是茱萸和芥末调的辛香。
他小心地吃了一口。
麻。香。鲜。
“如何?”周若兰笑问。
“够劲。”李游哈着气,又夹了一筷子,“比汴梁的饭菜有味。”
“蜀地湿气重,吃这个发汗。”周若兰也坐下,小口吃着醪糟蛋,“今天怎么安排?陈叔他们已经去联系货栈了,蜀锦的行情要实地看看。”
李游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小本子,翻到昨天在路上写的一页:“我想先去看看交子铺。既然来了发源地,得亲眼看看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周若兰点头:“成都有名的交子铺有七八家,最大的叫‘益昌号’,掌柜姓王,跟我爹打过交道。要不要先去他家?”
“好。”
两人吃完早饭,出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十月底的成都,天气温润,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地上光影斑驳。
益昌号在城西的锦里街,那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区。一路走去,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漆器店、银楼,招牌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有本地人,也有操着各种口音的商人——陕西的、江南的、甚至还有高鼻深目的胡商。
李游特别注意观察交易方式。
小摊小贩,多用铜钱。但成都的铜钱明显比北方更破旧,磨损严重,有些甚至只剩半个字。
稍大些的店铺,柜台旁都摆着小秤和砝码——收银铤必过秤。
而在几家大铺子门口,李游看到了有趣的现象:有人从怀里掏出纸张,递给掌柜,掌柜仔细查验后,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铜钱或银铤。
那就是交子了。
“到了。”
周若兰在一家铺子前停下。铺面三开间,黑漆匾额上金漆大字“益昌交子铺”。门脸气派,伙计站在门口迎客,进出的都是衣着体面的商人。
两人刚走进去,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便迎上来。
“二位客官是……”他看了看周若兰,忽然认出来了,“哎呀,这不是周记的若兰侄女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成都来了?”
周若兰福身行礼:“王掌柜,多年不见,您身体可好?这是我汴梁的朋友,李公子。我们来采买蜀锦,顺道来拜访您。”
王掌柜五十来岁,圆脸微胖,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他上下打量李游,拱手笑道:“原来是李公子,幸会幸会。里面请,里面请。”
他将二人引到后堂。堂内布置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茶几上茶香袅袅。
落座奉茶后,王掌柜开门见山:“若兰侄女这次来,是想看交子?”
“是。”周若兰看了李游一眼,“李公子对交子很感兴趣,想了解了解。”
王掌柜捋着胡须:“交子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李公子想知道什么?”
李游放下茶杯:“王掌柜,我初来乍到,对交子一知半解。能否从头讲讲,这交子是怎么发出来的?”
“好说。”王掌柜来了兴致,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票样,摊在茶几上,“你看,这就是我们益昌号的交子。”
李游拿起一张仔细看。
纸张厚实,呈淡青色,对着光看有细密的帘纹。票面竖排印刷,最上方是“益昌交子铺”五个大字,中间是面额“壹贯”,下方小字写着“凭票即兑,见钱不疑”。左边有编号“天字第七十三号”,右边盖着朱红大印,印文是“益昌信宝”。
“这纸是特制的。”王掌柜解释,“用楮树皮加上几种草药浆制,配方只有我们几家大铺知道。印泥也是特调,掺了珍珠粉和药材,色泽沉稳,遇水不晕。”
“防伪就靠这些?”
“不止。”王掌柜又取出一张票,指着边角的几个小点,“这里,这里有暗记。每个掌柜都记着一套暗码,每月一换。兑票时,要用特制的放大镜看,对上了才给兑。”
李游点头:“那发行呢?你们怎么决定发多少?”
“这就说到关键了。”王掌柜压低声音,“我们益昌号,是‘十六户联保’的成员。”
“十六户联保?”
“对。”王掌柜解释,“成都有十六家最有实力的商号,组了个联盟。每家出本钱,共同担保交子的信用。发交子时,十六家坐在一起商议,按各家本钱比例分配额度。比如这个月要发一万贯交子,我益昌号本钱占一成,就能发一千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