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和周若兰从后门溜出客栈。小巷里,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潺潺流淌。十二个护卫牵着马,沉默地站在雨中,披着蓑衣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尊尊石雕。
陈叔迎了上来。他五十多岁年纪,左脸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雨夜的微光中显得狰狞。但李游知道,这个老汉是周家最忠心的护卫之一,周老爷病重时,是他带着人日夜守在钱庄外。
“公子,马备好了。”陈叔的声音低沉沙哑,“按王掌柜的地图,咱们走西门外的乱葬岗小路,绕开官道。那条路难走,但隐蔽,青城帮的人应该想不到。”
“有把握吗?”李游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徒增压力。
但陈叔咧了咧嘴,疤痕扯动:“没把握。但吃周家饭二十年,这条命早就是周家的。公子放心,只要我老陈还有一口气在,定护您和周姑娘周全。”
这话说得很悲壮。周若兰眼圈一红,别过脸去,不让别人看见她掉眼泪。
雨更大了,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
一行人上马,冒雨出了小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屋檐的哗哗声。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橘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很快又被黑暗吞没。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被雨水浸透了。
李游策马走在队伍中间,周若兰紧随其后。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到前方陈叔的背影,还有两侧护卫们警惕扫视四周的动作。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握在刀柄上。
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毛。李游想起王掌柜血书上的话——“勿信任何人”。刘掌柜在成都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他们这次的行动,真的能瞒过所有人吗?
出了西门,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原本这里该是农田,但秋收后只剩下收割过的稻茬,此刻在雨夜中,只能看到黑黢黢的轮廓,向远方延伸。王掌柜的地图指示,要穿过这片开阔地,进入西面的山林,再从林中小路绕向北方。
“加快速度。”陈叔低喝一声,“这地方没遮没拦,不能久留。”
马匹开始小跑。马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泥水四溅。
李游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墙。那座他住了三个月的城池,此刻在雨夜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城楼上的灯笼像遥远星辰,在雨中摇曳。他想起了交子铺里那些算盘声,想起了茶馆中听他说书的百姓,想起了周记钱庄后院那棵老槐树。
再见了,成都。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黑暗中的山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左侧的黑暗中,忽然响起尖锐的哨声!那声音刺破雨幕,像夜枭的厉叫!
“有埋伏!”陈叔厉声大喝,“护住公子!”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十支箭矢从两侧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箭镞破开雨幕,发出凄厉的嘶鸣!那不是寻常猎户用的竹箭,而是军队制式的铁头箭,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小心!”李游一把拉过周若兰,两人伏低身子,箭矢擦着斗笠飞过,钉在身后的泥地里,尾羽还在颤动。
惨叫声响起。两个护卫中箭落马,一人被射中胸口,另一人肩膀中箭,在泥水中挣扎。
“冲过去!”陈叔拔刀在手,率先朝前冲去。他知道,停在开阔地就是活靶子,必须冲进前方的山林才有生机。
但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火把。十几支火把在雨中摇曳,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那些人穿着杂色的短打,有的赤膊,身上纹着青面獠牙的图案,手里提着刀斧、铁尺,堵住了去路。
青城帮。
李游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不是埋伏在开阔地两侧,而是三面合围——前方堵截,两侧夹击。这是个精心布置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