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秦岭深处飘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无声地覆盖了山峦、树林、还有那座孤零零的木屋。王猛站在门口,看着正在系紧行囊的两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真要今天走?”他第三次问,“这雪眼看着要下大,山路难行。再住十天,等开了春……”
“等不了了。”李游系好肩上的包袱,转身对王猛深深一揖,“王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益州的消息必须尽快带回汴梁,多耽搁一日,就多一分变数。”
他的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时仍会牵动伤口,但脸色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秦岭的草药和山野的静养,让那道险些要命的刀伤终于开始愈合。
王猛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把用鹿角做柄的短刃,刃身只有七寸,但打磨得极锋利,在雪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拿着防身。”他把短刃塞进李游手里,又递过一卷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东西,“还有这个——羊皮地图。若有机会,交给该交的人。”
李游接过短刃和油布卷,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是馈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王叔放心。”他郑重地说,“此物关乎边防安危,我定会寻可靠之人转交。”
周若兰也走上前,对着王猛福了一礼:“王叔,这半月叨扰了。秦岭风寒,您多保重身子。若将来有机会……”
“不必说这些。”王猛摆摆手,从墙角的木箱里又翻出两个皮水囊、几块风干的肉脯,“路上吃的。往北走六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以在那儿过夜。再往前就出秦岭了,到那时……”他顿了顿,“到那时,你们就自己小心吧。”
他的话说得平淡,但眼中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两人都看得明白。
雪渐渐密了。
李游和周若兰披上王猛给的旧皮袄,戴上斗笠,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了他们半月庇护的木屋,转身走进风雪。
王猛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雪花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很快凝成细小的冰晶。
许久,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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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秦岭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积雪掩盖了本就模糊的小径,两人只能凭着王猛口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李游肩伤未愈,走不了太快;周若兰虽然体力尚可,但毕竟是女子,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也渐渐力不从心。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座山神庙。
庙很小,只剩半间瓦顶,神像早已斑驳不清。但至少能挡风雪。周若兰在角落里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李游则在外面的林子里捡了些枯枝,勉强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跃,映着两张疲惫的脸。
“吃点东西吧。”周若兰把肉脯掰开,递了一半给李游。
肉脯很硬,得就着水慢慢嚼。两人默默吃着,听着庙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你说,”周若兰忽然开口,“益州现在怎么样了?整改……能成吗?”
李游看着火光,摇了摇头:“刘掌柜不会真心整改。钦差一到,他肯定会把脏水泼到改革派身上。王掌柜中毒、赵掌柜失火——这些事,最后都可能变成‘改革引发内斗’的证据。”
“那李掌柜他们……”
“凶多吉少。”李游的声音很沉,“但我们现在帮不了他们。唯一的生机,是尽快赶回汴梁,找到晏公、包大人,把益州的真相说清楚。只有从朝廷层面施压,才有可能保住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商人。”
周若兰沉默了。她想起离开成都那天的雨,想起陈叔挡在身前的背影,想起那十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护卫。
“人命……”她喃喃道,“为什么想做点好事,总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李游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火堆噼啪响着,庙外风雪更紧了。
夜里,李游被噩梦惊醒。
他梦见陈叔浑身是血地站在雨中,身后是那十一个护卫的尸首。陈叔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但雨水淹没了声音。然后梦境一转,又变成益州公所的长桌,刘掌柜狞笑着把一叠交子扔过来,交子在空中散开,变成漫天飞舞的纸钱……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内衫。
左肩的伤口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慢慢调整呼吸。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火。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周若兰蜷缩在干草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
她也在做噩梦吧。
李游轻轻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重新亮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他看向庙外。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这座破庙,和庙里的两个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拥挤的图书馆,想起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论文,想起室友打游戏的吵闹声。那些曾经觉得寻常甚至烦躁的日常,此刻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这个世界——这个有周若兰、有郑九、有王猛、有晏殊和包拯的世界——真的会成为他的“这辈子”吗?
他不知道。
“李游?”周若兰醒了,声音带着睡意,“你怎么起来了?伤口疼吗?”
“没事。”李游转过身,“吵醒你了?”
周若兰坐起来,把身上的皮袄裹紧了些:“我也睡不踏实。梦见……梦见回汴梁了,但周记绸缎庄变成了一片废墟,我爹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恐惧。
李游在她身边坐下:“梦是反的。周伯父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
“我知道。”周若兰抱紧膝盖,“但我怕。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怕商盟散了,怕郑九他们撑不住,怕……怕我们这趟益州之行,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只白白搭上陈叔他们的命。”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吐露软弱。
李游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周姑娘,”他低声说,“这趟益州,我们并非一无所获。”
周若兰抬头看他。
“我们看到了交子乱象的根源,看到了改革阻力的真相,看到了内藏库这只幕后的黑手。”李游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活着,还能把这些带回去。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
他顿了顿:“陈叔他们用命换来的,不只是我们的逃生,更是一个传递真相的机会。如果我们现在就认输,那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周若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