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压抑得让人窒息的麒麟山庄,秦蟹没回青崖观,而是径直往县城西北方向的“黑水渡”而去。这是他以“观业眼”追踪铁珊瑚身上那几根污秽业力线的反向指向。黑水渡是连通北地数条水系的要冲,也是麒麟山庄重要的货运码头,鱼龙混杂,历年死伤事故不断。
渡口正值黄昏,货船归港,劳工卸货,号子声、叫骂声、水流声混杂一片,喧嚣尘土飞扬。秦蟹找了个僻静的废弃栈桥蹲下,从黄布袋里摸出个冷馒头,就着河水啃着,左眼微眯,金光隐现,全力催动“观业眼”。
渐渐的,他啃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视野中,渡口乃至更远处的地下,盘踞着一团庞大、混乱、不断“吐出”黑色业力线的“污秽之结”。那正是铁珊瑚身上煞线的源头。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团“结”的结构异常复杂,隐约有某种规律性的“纹路”在蠕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规则怪异”、“概念污染”、“数理迷宫”……一些在龙虎山古籍里只言片语提过的凶险词汇蹦入脑海。这绝不是普通妖邪巢穴。
“水腥气里掺着尸臭……地脉晦暗,煞气如淤……这底下,埋着大麻烦,古代镇渊司的遗址?”他喃喃自语,脸色凝重。问题就出在渡口水域下方。那“魂叠煞”的根源,就在那里。想要根除,必须深入探查,甚至可能要与那种能制造“规则怪异”的“概念污染”源头正面交锋。
物理层面的交锋……可能还不够。
秦蟹掂量了一下自己:龙虎山七年,道术、符法、科仪、观风望气、乃至半吊子的奇门遁甲,他都学了点。对付无形怨灵、驱散阴邪煞气,算是专业对口。可要下地窟、闯可能存在的古代遗址、面对机关陷阱、以及最棘手的、完全不讲常理的“规则怪异”……他那点拳脚功夫,在道宫时连武殿扫地的杂役都打不过,纯属送死。更别说破解需要高深术数知识的“迷宫”了。
“他娘的,这种地方,光能打不够,还得懂行的……早知道当初在山上,死皮赖脸也得跟掌管典籍的师叔祖多学点术数原理……”他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开始盘算能找谁当这个“护道者”兼“解谜者”。
谢临?那家伙身份神秘,手段狠辣,是贵妃“兰台”的刽子手,关键是不知道去哪儿找他。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擅长术数解谜的人。
燕横秋?六扇门的捕头,武功是正宗官家路数,刚猛有余,灵巧不足,对付这种诡谲莫测、规则优先的险地恐怕吃力。而且他身份敏感,牵扯进麒麟山庄的浑水,未必是好事。
秦蟹想起在龙虎山时听闻,门中那三位有资格配备“护道者”的嫡传师兄,其护道人无不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或是隐世不出的奇人。护道者不仅仅负责武力护卫,更要精通各种险地生存、机关破解、毒物辨识。像黑水渡这种涉及古代术数和规则怪异的地方,恐怕还需要专门的人才。这样的人,天下少有,且大都心高气傲,岂是他一个外放小道士能请动的?
至于花钱雇人?且不说七天时间够不够找到靠谱的,就算找到,对方一听要跟可能存在的“规则怪异”和“概念污染”拼命,开价恐怕能吓死他。麒麟山庄说不定还会暗中使绊子。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渡口灯火次第亮起,映着黑沉沉的河水。秦蟹还蹲在栈桥边,嘴里发苦。黄布袋里的铜铃死气沉沉,连响都懒得响了。
“唉……‘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道爷我这么‘不足’,咋不见天来补补?”他下意识念叨着经文,心里一片烦躁。
难道真要硬着头皮自己去闯?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几乎绝望,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干脆施展毕生所学——跑路遁术(虽然未必跑得掉)的时候——
腰间那块贴身佩戴、粗糙冰凉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起来!
烫得秦蟹一个激灵,脚底在栈桥木板上滑了半步,差点栽进河里。
“嘶——什么玩意儿?!”他手忙脚乱地把玉佩从怀里扯出来。这跟随他快二十年的劣质玉佩,此刻竟通体泛着温润如羊脂般的乳白光华,表面简陋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更奇的是,玉佩中心一点,隐隐浮现出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星光漩涡。
没等他想明白,光华骤涨,漩涡急剧扩大!
“嗡——”
一声低沉却直透魂灵的震鸣。前方空气如水波般荡漾、扭曲,一个边缘闪烁细碎星芒、内部幽深无尽的椭圆形光门,赫然浮现。
光门稳定的刹那,一道高挑身影如同跨过自家门槛般,悠然迈出。
来人看着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材质奇异的银白色劲装,与周遭古意格格不入。他眉眼俊朗,嘴角噙着玩世不恭又熟稔的笑意,左耳上一枚流转微光的银色耳钉格外醒目。他随意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秦蟹,又环顾古渡景象,最后落回秦蟹那张惊愕中依旧歪斜滑稽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笑容瞬间放大,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抬手打了个招呼,声音清朗带着奇异口音,却无比熟悉:
“哟!蟹老板!多年不见,您这‘威震八方、鬼神辟易’的尊容,可是越发……别致了啊!”
秦蟹张着嘴,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噗通”掉进河里。他看看光华渐敛的玉佩,又看看眼前仿佛从志怪传奇里走出来的青年,脑子里嗡嗡作响。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声音:“于……于小白?!鱼掌柜?你他娘的……是从哪个神仙坟里……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