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听潮亭的皆是徐骁绝对心腹的死士,见到世子深夜提酒而来,并未阻拦,沉默行礼后让开道路。
徐临渊拾级而上,直上七楼。楼内灯火通明,书架林立,却空无一人。
他毫不停留,继续登上八楼。
八楼布局更像一处简朴的书房与卧室的结合。靠窗的巨大书案上,堆积着如小山般的案牍、卷宗、书信,还有许多写满字迹的纸条散落。
一个身着朴素灰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的老人,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上楼、进门。
徐临渊轻轻将酒坛放在门边的矮几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老人略显佝偻却执笔如飞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走上前,熟练地拍开一坛绿蚁的泥封。浓烈又带着些许酸涩酒气的熟悉味道,立刻在温暖密闭的八楼弥漫开来。
他取过两只粗瓷大碗,将浑浊的酒液倾入其中。
酒香扑鼻,终于让沉浸在思绪中的老人动了动鼻翼,笔尖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只是此刻眼中带着长年累月殚精竭虑留下的血丝与疲惫。
“凤年?”
李义山看到是他,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酒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者的温和。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还带着这‘好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先生。”
徐临渊将一碗酒放到他手边,自己端着另一碗。
“睡不着,想来陪先生喝一碗。”
李义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叹道。
“人老了,总想着趁还能动,多记下些东西。这些都是北凉这些年的家底,明里暗里的人情往来,边境的沟沟坎坎,朝中那些人的脾性根脚……乱七八糟,却都是心血。总盼着有一天,你们用得着。也不求能算尽天下,只愿能保北凉,保你们这些孩子,一个安稳。”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
“当然,若是遇到那些真正不按常理出牌的绝顶人物,算漏了,也只能自认晦气。”
“在凤年心中,先生便是这天下顶会算计的人之一。”
徐临渊诚恳道,举起酒碗。
李义山也端起碗,没有碰,只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
“还是这绿蚁对味。那些江南的杏花春,塞外的马奶酒,宫里的玉液琼浆,喝起来总不是那个劲儿。唯有这绿蚁,又苦又烈,像极了咱们北凉的日子,也像极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