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骁皱了皱眉，他自身武道修为并不算顶尖，对于更高深的武道理解有限，听李义山这么说，虽然仍有不解，但也不再深究。
他只是隐隐觉得，儿子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义山。”
徐骁忽然语气有些低沉。
“我们当年……好像约定过，徐家世代镇守北凉，保境安民，但……不为天子。如今凤年这番作为……”
李义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看向徐骁，目光清澈而坦然。
“王爷，当年的约定，是‘徐骁’不为天子，可没说过‘徐骁的儿子’不能为。时移世易，人心思变。离阳朝廷这些年来是如何对待北凉的？猜忌、打压、掣肘、甚至以联姻为名行质控之实！
北凉将士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北凉百姓的苦，难道就活该承受？那些中原士子，嘴上喊着仁义道德，心里何曾真正将北凉视为同胞？”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王爷，我们老了，可以守着旧约，求一个心安。但孩子们的路，要由他们自己去走。世子殿下看到了更远的风景，想要带着北凉闯出一条更宽的路，这没有错。若他真有那份气运与能力，问鼎那个位置……我李义山，只会替他高兴，为他谋划。”
徐骁怔怔地看着老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许久，他才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你啊……变了。当年那个一心只想保北凉安稳、最反对与离阳彻底撕破脸的李义山，好像不见了。”
李义山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看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振翅欲飞，聚拢了如此多的英才，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时……我这把老骨头，好像也跟着热血沸腾了一下。忽然觉得，前半生那些殚精竭虑、那些如履薄冰，都值得了。
王爷，我们的使命……或许快要完成了。剩下的路，该交给年轻人了。日后，你我两个老家伙，就在这听潮亭上，看看风景，下下棋，喝喝酒，等着听他们的好消息，不也很好吗？”
徐骁望着老友眼中那真切的笑意和释怀，胸中最后一丝郁结似乎也悄然化开。
他举起酒杯，与李义山轻轻一碰。
“好！喝酒！”
徐骁与李义山，相识于微末，相交数十年。
一个是出身行伍、凭血勇与战功硬生生打下一片基业的北凉王，一个是学究天人、却甘愿隐于幕后为挚友父子呕心沥血的“北凉毒士”。两人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或主从，是亦师亦友，是肝胆相照，更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支柱。
李义山，这个枯槁得如同秋日最后一片残叶、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老人，却是北凉真正意义上的灵魂建筑师之一。
他闭关听潮亭二十年，外人只知亭内藏书万卷，却不知这位“毒士”以何为食，以何为眠。
他的一生，似乎都献给了那些冰冷的案牍、复杂的地图、以及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
他为徐骁谋划，为北凉铁骑构筑起看不见的气运与坚实的骨架；他也为徐临渊启蒙，是世子殿下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指路人。
他看透了春秋二十载的血火与兴衰，洞悉了中原十六州的繁华与腐朽，却甘愿将自己“海地为牢”，锁在这听潮阁的方寸之地。陪伴他的，似乎只有徐骁偶尔带来的劣质绿蚁酒，以及心中那份不为人知的傲骨与坚守。
他曾笑言，以三杯酒敬这天地、敬自己、敬天下碌碌众生，却从未为那锦绣江山、倾城美人动过半分凡心。
这是一种极致的清醒，也是一种极致的孤傲。
此刻，八楼内灯火摇曳。李义山说完那番关于“使命完成”、“安享晚年”的话后，脸上的释然与轻松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重新被一种熟悉的、近乎苛刻的专注所取代。
他走回堆积如山的书案后，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离阳江南漕运新规的密报，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已然再次沉浸到那浩瀚繁复的天下棋局推演之中。
徐骁还站在原地，手中握着空了的酒杯，看着老友那瞬间切换的状态，看着他佝偻却执拗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空落。
他知道，李义山所谓的“安享晚年”，恐怕也只是说说而已。只要这北凉还在，只要凤年的大业未成，只要这天下还有未解之局，这个老家伙就永远不会真正停下来休息。
他就像一根燃烧自己的蜡烛，非要燃尽最后一滴，照亮他认为该照亮的路。
“义山……”
徐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义山头也未抬，只是挥了挥枯瘦的手，如同赶苍蝇一般。
“行了，酒也喝了，天也聊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干活。趁着还能动，总得给世子……再多留下点东西。”
他的声音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但听在徐骁耳中，却让他鼻尖猛地一酸。再多留下点东西……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心血熬成的白发？
徐骁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酒杯放回桌上，转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慢慢走出了八楼。下楼时，他甚至觉得脚下有些发虚，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看到了某种必然的、令人心碎的结局。
当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听潮亭一层出口时，正巧与从里面走出来的徐临渊迎面相遇。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