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棋虽偶有妙手,挽狂澜于既倒,但在黑棋全盘攻杀,大势碾压之下,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那条试图做活的大龙,已然身陷绝地,气息奄奄。
败局,似乎已定。
陈芝豹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丝毫喜怒,仿佛眼前这必胜之局,与他毫无关系。
苏辰看着棋盘,沉吟片刻,再次落子。
这一子,更是奇崛险怪,直接点入了黑棋看似铁板一块的腹地,竟是要以攻代守,行那玉石俱焚之举!
“绝境险棋……”李义山忍不住低声喃喃,眼中满是动容。
此子一下,若黑棋应对不当,白棋或有一线翻盘之机,但更多的可能,是加速败亡。
这等胆识与决断,非常人所能及。
陈芝豹神色不变,冷静地落下一子,并未被苏辰的险招所惑,稳稳地维系住了黑棋的优势局面,同时封死了白棋最后反扑的可能。
落子之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与棋局无关的问题:“你年少时,曾一度想退出军中,向往江湖。
在你心中,究竟何谓江湖?”
这个问题,让徐骁和李义山也提起了兴趣。
他们都记得,苏辰在痴迷武道之前,确实曾对那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有过短暂的向往。
苏辰闻言,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追忆,随即化为释然的微笑。
“陈兄棋艺超群,洞察人心,果然名不虚传。
”他赞叹一声,随即坦然道,“年少时,我只觉得江湖是仗剑天涯,是行侠仗义,是自由自在。
后来十年练心,思绪纷杂,却也未曾真正想明白,江湖究竟是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听潮亭,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直至这三年读书,读圣贤道理,观历史兴衰,领悟那‘浩然天下’之胸襟,方才渐渐明晰。
“个体的故事,无论多么精彩,那也只是故事。
”苏辰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当无数人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当恩怨情仇、家国大义、理想与现实相互碰撞,当有人在大雪坪一声‘剑来’,当有仙人愿为红颜骑鹤下江南,当有三十万墓碑矗立北凉边关,无声诉说着忠诚与牺牲……这所有的所有,汇聚在一起,才构成了‘江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骁、李义山,最后回到陈芝豹脸上:“热爱江湖者,心中自有其江湖模样。
或许与你我年少时所向往的有所不同,或许有遗憾,有残酷,但那又何妨?”
苏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他的气势随着话语微微跌宕,周身仿佛有清光流转,一种明悟通幽的玄妙景象自然流露。
“我的江湖,我的道路,”他缓缓将手中那枚犹豫许久的白子,轻轻按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完成了这看似徒劳的最后挣扎,“便在此处。
此子一落,他周身那因散功而平凡的气息,竟隐隐与这天地,与这听潮亭的万卷书香气韵产生了某种共鸣,玄而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