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刘省长这般做法，究竟是想改革，还是想掀起一场革命？”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他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所有干过实事、担过责任的干部，全推到对立面去！”
“教育专项资金是我拍板挪用的。当时光明峰旅游公路修到一半资金断裂，几百名工人等着发工资回家过年，这种情况我能不管吗？”
“扶贫款项是我同意挪用的。当时有个几十亿的重大项目卡在土地规划环节，错过关键窗口期就彻底泡汤了！这个产业园建成，能解决几万人的就业啊！”
李达康情绪再度激动，双手紧紧抓着椅背。
“书记，我坦白，我确实违反了规定！无论什么处分，我都愿意承受！”
“可张鑫呢？咱们京州市的张市长，他到底有什么错？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每日操劳超十六个小时，不过是执行市委常委会定下的决议，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如今却也要一同被追责！”
“像孙连城那种不作为、混日子的懒官，就该查处、该惩治！我举双手赞同！”
“但张鑫这样的干部也要跟着遭殃，往后让其他干部怎么想？市委的决议，他们到底该执行还是不该执行？！”
“难不成以后大家都索性不干事了？毕竟做得多易出错，做得少出错概率小，什么都不做反倒不会犯错！”
李达康双眼泛红，紧盯着沙瑞金，语气中几乎带着质问。
“书记，您所期望的，难道是一个死气沉沉、没人敢有所作为的汉东吗？！”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达康，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李达康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也得好好想想一个问题。”
沙瑞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规矩，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规矩仅仅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谁都能借着‘发展’‘大局’的名义肆意践踏，那我们制定这样的规矩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难道非要等到中央巡视组抵达，拿着放大镜把我们身上这些溃烂的问题一个个揭露出来，让我们所有人都颜面尽失、无地自容吗？”
李达康的身体猛地一颤。
沙瑞金继续说道：“到了那个时候，你李达康，到底是汉东的功臣，还是千古罪人？”
李达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所有的理直气壮，在“中央巡视组”五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颓然松开紧握着椅背的手。
“书记……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
“纪委的约谈……能不能……”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这绝非仅仅是面子问题，一位市委书记被纪委正式约谈，几乎等同于政治生涯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是足以致命的打击。
沙瑞金看着他，没有直接答复。
“你先回去吧。”
“工作上的事，别带着情绪。京州这座城市，不会因为少了某个人就停止运转，但绝对不能没有核心领导力量。”
“关于约谈的事，我会留意的。”
“我会留意”这六个字，宛如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