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晚餐格外丰盛，母亲特意煎了盘鸡蛋，还切了一小碟腊肉——这类菜肴平日全家都舍不得吃，唯有过年才会端上餐桌。
一家人围坐方形小桌旁，屋内满是温馨热闹的氛围。
钱山端起自酿米酒抿了一口，终于问起全家最牵挂的事：“志江，你已毕业，工作分配有眉目了吗？”
母亲和弟弟当即停筷，所有目光齐聚钱志江脸上，满心紧张地盼着他的答复。
钱志江放下筷子，望着家人期待的眼神，平和回应：“已经确定了，我被分到钱州市委办公厅。”
“市委办公厅？”
张莲一时没弄清这单位的级别，但“市委”二字听得真切，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哎呀！这是要在市里领导身边做事？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家志江有出息了！”
钱山捏着旱烟杆的手微微一顿，眼里光亮愈发耀眼。
他重重应了声“嗯”，脸上皱纹尽数舒展，又给自己倒了杯米酒仰头饮尽，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一口酒中。
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用最朴实的方式传递着内心的激动与欣慰。
他清楚，儿子这一步算是真正脱离农村，踏入了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哥，你太厉害了！”
钱志坚满眼敬佩，“以后你就是市里的干部了！”
屋内喜悦稍缓，钱志江看向即将升入高三的弟弟：“志坚，马上要上高三了，你有什么打算？想好报考哪所大学、将来学什么专业了吗？”
听到哥哥的问题，钱志坚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与沉重。
他放下碗筷，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哥，我想学金融专业。”
“金融？”
钱志江有些意外，这词汇从弟弟口中说出，让他格外突然。
要知道，八十年代的农村，能听说“金融”二字的人都寥寥无几。
“嗯，”
钱志坚抬头，眼神十分坚定，“我打听清楚了，学金融能挣钱，还能挣大钱。哥，你读大学这几年，家里为了供你，欠了乡亲们不少钱。爸妈年纪大了，不能总让他们背着债务过日子。我学会本事，就能尽快还清欠乡亲们的钱，让爸妈和你都不用再为这事烦心。”
堂屋瞬间陷入寂静。
张莲悄悄转头，不忍让人瞧见自己的神情；钱山猛地吸了一大口旱烟，烟雾缭绕周身，遮住了他的表情。家里为供钱志江上大学欠债，是全家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被小儿子这般直白说出，还是让气氛变得凝重。
钱志江看着弟弟稚气未脱却写满责任感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酸涩，有感动，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伸出手，重重按在弟弟肩上。
“志坚，你有这份心意，哥真的很开心。但读书求学不能只为还债，你要选自己真正感兴趣、有发展前景的道路。”他停顿片刻，语气格外坚定，“至于钱的事，你完全不用操心。乡亲们的情谊我们永远记在心里，欠下的债也一定会还。在你考上大学前，哥会给你准备好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