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祁同伟就已经离开了司法所。他没有穿那身干部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在镇上买的、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蓝色工装裤，头上还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先去镇上唯一一家早餐店，买了两大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豆浆，又去小卖部割了半斤卤肉，买了两瓶廉价的二锅头。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在镇上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镇口那座破旧的石桥走去。
桥洞下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臭味。林水伯正蜷缩在一堆捡来的破纸箱和烂棉絮里，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清晨的寒气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他身上的衣服满是污垢和破洞，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被蚊虫叮咬的红肿和不知名的伤痕。
祁同伟没有叫醒他，只是将装着食物的袋子轻轻放在他身边，然后自己在一旁坐下，点燃了一根烟，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水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身旁那一大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卤肉，以及静静坐在不远处的祁同伟。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祁……祁干部，你……”
“醒了？快趁热吃吧。”祁同伟笑了笑，将一瓶二锅头扔了过去，“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林水伯看着眼前的食物，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自从被逐出宗族，他就像一条野狗一样活在这座小镇的边缘，受尽了白眼和欺凌。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人再把他当人看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萍水相逢，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送来温暖。
他没有再推辞，抓起一个肉包子，就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饥饿，都随着这个包子一起吞下去。
吃着吃着，他浑浊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滴在包子上，和着肉馅一起被他咽进了肚子里。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他知道，对于一个已经被绝望彻底淹没的人来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不如一个热包子、一口热酒来得实在。
一顿风卷残云。
林水伯吃光了所有的包子和卤肉，还喝了大半瓶的二锅头。酒意上涌，他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原本死寂的眼神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擦了擦嘴，看着祁同伟，沙哑地开口道：“祁干部，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你直接问吧。你把我当人看，我林水伯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得知恩图报。”
祁同伟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林老师，我不想知道什么，我只想帮你。”他盯着林水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帮你报仇。”
“报仇？”林水伯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凄凉，“我一个烂命老头子，拿什么去跟东叔斗？他现在是塔寨的天，是岩山镇的王！”
“天会塌，王会倒。”祁同伟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我需要一把能撬动塔寨这块巨石的杠杆。而你，熟悉塔寨的每一个人，每一条路，你就是最好的那根杠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需要知道，塔寨的‘货’，是从哪里生产的，又是通过什么渠道运出去的。我还需要一个……一个能证明他们制毒的，最直接的证据。”
听到“货”这个字，林水伯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双林耀东的眼睛。
“祁干部，你……你疯了！那东西碰不得啊！会死人的！我们全家……我儿子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才……”他激动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所以我才要毁了它！”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林老师，你儿子已经死了！你难道想让更多像你儿子一样的年轻人，被这东西毁掉吗？你难道想让林耀东踩着无数家庭的尸骨，去当他的人大代表，去享受他的荣华富贵吗？”
祁同伟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林水伯的心上。他步步紧逼，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你曾经是老师，教书育人！现在，你就甘心看着你教过的那些学生，一个个被毒品拖进地狱？林耀东把你像狗一样赶出来，你难道就想一辈子缩在这个桥洞里，直到烂掉、发臭，都没有人知道？”
林水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仇恨、恐惧、挣扎，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股疯狂的恨意。
“好！我告诉你！”他压低了声音，凑到祁同伟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不知道他们的‘作坊’在哪里，那地方是塔寨的禁地，除了东叔最核心的几个人，谁也进不去。但是……但是我知道一个机会！”
“最近，村里有个叫‘伍仔’的小混混，手脚不干净，不知道怎么摸进了存放‘货’的仓库，偷了一小包出来，想自己拿去卖钱。现在，东叔已经下了死命令，赵老虎带着全镇的地痞流氓，还有村里的打手，都在满世界地找他！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水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个伍仔，就是个瘾君子！他偷出来的东西，肯定还带在身上！祁干部，只要你能找到他，只要你能从他手里拿到那包东西，那就是塔寨制毒的铁证！”
伍仔！
祁同伟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要等的那个契机，来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同时也是一个致命的陷阱。他要在林耀东和赵老虎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抢先找到这个关键的证人。
这不仅是一场情报战，更是一场与时间的生死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