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总会的喧嚣与狂热,被定国公府厚重的朱门,隔绝在了身后。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冲刷着白日里那场盛宴留下的浮躁与贪婪。
书房内,烛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松烟墨与陈年书卷混合的独特气息。
贾环并未休息。
白日里那场足以载入大周史册的开业大典,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一子。真正的棋局,在喧嚣散尽之后,方才开始。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袖口微挽,正俯身在一张铺满了神京舆图的巨大书案上,手持朱笔,圈点勾画。
在他的对面,一道同样不知疲倦的身影,正安静地翻阅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贾探春。
她早已褪去了在宴会上的华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张素日里便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在贾府后宅里,需要小心翼翼维持体面,为自己庶出身份而苦恼的三姑娘。
她是定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内府大总管。
贾环将整个国公府的中馈,人事,乃至与外部产业的对接,都全权交给了她。这份信任,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舞台。
而她的才干,也在这片舞台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短短数月,她便将庞杂的国公府梳理得井井有条,其手段之干练,眼光之长远,让府里那些见惯了风浪的老管事们,都为之叹服。
“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是探春将手中的一卷卷宗,略带一丝力道地,合在了桌案上。
贾环的朱笔一顿,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他看见了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难以掩饰的烦躁与郁结。
“怎么了,姐姐?”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探春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杏眼,此刻却燃烧着一团火焰。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份卷宗,推到了贾环的面前。
“三弟,你看看这个。”
贾环的目光落在卷宗的封皮上,上面写着《江南织造局女工名录及产出考》。
他展开卷宗,快速浏览。
这份卷宗,是薛宝钗派人从江南送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皇家军需商会下辖的几个大型纺织工坊的现状。
特别是那些以女性工匠为主的工坊,在管理上,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地方官府在登记这些女工的“工籍”时,处处掣肘,认为女子抛头露面,有违妇德。在核算田产、分配物资时,更是将她们的产业,习惯性地归于其父兄或夫家名下,造成了大量的混乱与纠纷。
甚至有工坊的女管事,因为技艺超群,收入远超当地男子,而被乡绅污蔑为“妖妇”,聚众闹事。
薛宝钗在信中言辞恳切,她虽有经商之才,但在处理这些与地方官府、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政务”时,却感到寸步难行,力不从心。
“我朝女子,并非无才,只是无处施展。”
探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她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舆图前。
她的手指,先是点在了京城的位置,然后划向了西北的军镇,最后,落在了富庶的江南。
“三弟你看。”
“宝姐姐有经商之才,却困于官府的陈规陋习,连女工的户籍都难以理清。”
她的声音越来越亮,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少商妹妹有鬼斧神工之巧,若非你一道军令,她此刻恐怕早已被拘于后宅,一身才华尽数埋没,最终沦为庸碌妇人。”
“放眼天下,又有多少女子,或有读书理政之能,或有奇思巧技之才,却都因为这无处不在的世俗规条,被死死地困在后宅方寸之地,耗尽一生?”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贾环的心上。
这些话,不是抱怨,不是控诉。
而是一种,在洞悉了整个时代弊病之后,发出的,振聋发聩的呐喊!
贾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