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铁证面前,整个贾氏宗祠,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那股檀香的味道,被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息所取代。
那是恐惧。
之前还一个个义正言辞,口口声声要维护祖制的旧勋贵们,此刻噤若寒蝉,面如死灰。
北静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划动,坚硬的紫檀木,竟被他刮下了一层木屑。
镇国公的族长,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惊恐地看着贾环。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离经叛道的晚辈,而是看一个从九幽地狱里,提着他们所有人的头颅,缓步走出的魔神。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是悬在每一个世家门阀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贾环的手里,竟然掌握着如此致命的,足以将他们所有人,连同背后的家族,碾成齑粉的证据!
为了自保,短暂的死寂之后,那根名为“体面”的弦,彻底崩断。
丑陋的人性,暴露无遗。
“噗通!”
一声闷响。
王子腾,这位刚刚还试图用辈分压人的京营节度使,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顾不上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朝着贾环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国公爷!国公爷明察啊!”
他指着荣国府的方向,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随时会散架。
“倒卖军需一事,皆是王氏那毒妇!是她!是她与我那不成器的孽子王仁一手策划的!”
他的声音,尖利,嘶哑,带着一种出卖一切以求活命的卑劣。
“下官……下官是她兄长不假,可……可下官公务繁忙,实在是被他们蒙蔽了!下官毫不知情啊!”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咚!”
“下官愿补充罪证!下官这就去取来那孽子与王氏往来的所有密信!下官要大义灭亲,揭发这毒妇更多罪行!”
他的倒戈,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那片死寂的湖面。
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是王家!都是王家干的!”
“我……我府上只是借了条商路给他们,谁知道他们竟敢夹带军火!”
“国公爷!我等也是受害者啊!”
“王子腾!你这老匹夫,当初是你牵的线,如今倒想把自己摘干净!”
“放屁!明明是你府上的管事,负责的出关交接!”
宗祠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沸粥。
指责,谩骂,推诿,背叛。
刚刚还同气连枝,试图用“宗族伦理”来审判贾环的盟友们,此刻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将最锋利的刀子,捅向了彼此的后心。
场面混乱不堪,丑态百出。
贾环冷眼旁观。
他看着这场荒诞而丑陋的闹剧,并未阻止。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如同疯狗般互相撕咬的勋贵,落在了最高处,那张太师椅上。
高坐之上的贾母,看着眼前这众叛亲离的一幕,听着那些曾经的盟友对贾府、对王夫人的无情指控,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大势已去。
无可挽回。
荣国府完了。
她这一生所维系的,所骄傲的,所倚仗的一切,都在今天,被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孙子,砸了个稀巴烂。
一股极致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脏。
但,就在那绝望的尽头,一抹属于贾宝玉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可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