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二十一年,冬。
大雪已连下三月有余,天地间唯余莽莽苍白。
落雪山庄——这间背靠青山、面朝绿水,却因年久失修而装潢老旧、四处漏风的客栈,俨然成了方圆百里内唯一还能冒着炊烟、透着些许人气的落脚处。
往年到了雪季,虽也清冷,但总有些不得不赶路的行商或旅人途经,生意尚能勉强维持。
今年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彻底封死了所有道路,莫说车马,便是最耐寒的猎户也不敢轻易深入山林。
于是,客栈里愈发冷清,几个小二闲得发慌,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不是靠着柱子打盹,便是低声唠着闲嗑,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带着回音,更添寂寥。
老板萧瑟独自坐在临窗的老位置上,面前一杯清茶早已没了热气。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眉头微锁,目光投向窗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纷飞雪幕,心中盘算的却是客栈日渐窘迫的生计。
柜台后的账本他今早又翻了一遍,那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喉头发紧。
若再没有进项,莫说下个月小二们的月钱,便是这客栈本身取暖的炭火钱,都要掏不出了。
“或许……真得遣散几个?”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已久。可目光扫过那几个缩在一边、年纪尚轻的小二,他又有些犹豫。都是附近村里的孩子,大雪封山,让他们往哪儿去?
就算能勉强下山,这冰天雪地,万一出事……萧瑟揉了揉眉心,另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留下他们住店?既能省了月钱,还能收他们的住店钱,客栈也多了些人气……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机智”,嘴角不禁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正心绪烦乱间,对面那张靠着柱子、平日里鲜少有人坐的旧桌子旁,传来一个慵懒舒缓的声音,正拖长了调子,悠悠念着诗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萧瑟眼皮都没抬,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落雪山庄里,能在这种光景下还有闲情逸致温酒吟诗的,除了那位赖着不走、一住就是四年的“贵客”,再无旁人。
他缓缓转过头。
只见那人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衫,随意地倚在桌边,面前摆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温着一把锡壶,酒香已随着蒸汽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男子面如白玉,唇色却红润如点染了朱砂,五官俊美得近乎昳丽,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安静地闭合着。
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受影响,精准地提起温好的酒壶,将微烫的酒液稳稳倒入面前的粗瓷杯中,甚至还能手腕轻晃,让酒香充分蒸腾。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首,朝着萧瑟的方向“望”来,尽管双眼未睁,那姿态却仿佛已将这厅中一切尽收眼底。
“萧老板,这般苦寒天气,枯坐饮茶有何趣味?须知酒是热的,血才是热的,驱寒暖身,莫过于此。”
萧扬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那种令人牙痒的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