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
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会议室内压抑到近乎凝固的空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阵无声却汹涌的骚动。
克格勃的特工们从座位上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那声音混合着刻意压低的交谈,与劫后余生般的吐气声,构成了一曲解脱的杂音。
伊洛夫跟在卡捷琳娜身后,面无表情地汇入离开会议室的人流。
他们走在卢比扬卡那条著名的走廊里。
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吊灯昏黄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扭曲,地面上仿佛蠕动着一条条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
这条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墙壁上悬挂的历代领袖肖像,用他们油彩绘制的、毫无温度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从下方走过的人。
伊洛夫的步子很稳,呼吸平缓,但他那被二十一世纪信息洪流锤炼过的敏锐感官,早已捕捉到了身前那个女孩的异常。
今天的卡捷琳娜,与往日截然不同。
她身上那股属于克格勃精英后代的骄傲,那份少女特有的、如同春日阳光般的明媚,被一层无形的阴云彻底笼罩。
她走路时,往日里挺拔如白桦树的背脊微微佝偻,那条总是随着她的步伐而俏皮晃动的金色发辫,此刻也失去了往常的光泽,只是无力地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沉闷地摆动。
“怎么了?”
伊洛夫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声线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范围。
“从早上开始,你就心神不宁的。”
卡捷琳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停下了脚步。
周围经过的特工们,如同遇到礁石的溪流,自动从他们身边分开,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奥尔洛夫将军的女儿,更不敢对她的失态投去任何好奇的目光。
她转过身。
那双曾经如同西伯利亚初融冰湖般澄澈的蓝色眼眸,此刻被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忧虑与恐惧所填满。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血色尽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下一秒,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伊洛夫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拉着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快步拐进了旁边一间无人使用的小休息室。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声响,也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蒙着灰尘的旧沙发和一张茶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年烟草与纸张霉变的腐朽味道。
直到此刻,卡捷琳娜才猛地松开手。
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破碎到随时会散架的声音说:
“我父亲……他出事了。”
这几个字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砸在了伊洛夫的心脏上。
他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卡捷琳娜的讲述是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恐惧的停顿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呼吸。
但伊洛夫凭借着他那远超这个时代人类的分析与归纳能力,迅速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事件的完整面貌。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苏熊高层权力结构的致命风暴。
她的父亲,那位位高权重、执掌着克格勃庞大海外情报网络的副主席,奥尔洛夫将军,正站在悬崖的边缘。
起因,是一份被标记为“最高绝密”的战略文件被泄露。
文件中详细记录了苏熊海军北方舰队在东欧巴伦支海地区,三条“台风”级战略核潜艇的备用静默航线,以及它们全部的声呐识别特征码。
那不是普通的潜艇。
那是这个红色帝国最引以为傲的战略核威慑力量,是确保相互摧毁的末日保障,是悬在所有敌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份情报一旦落入中情局手中,就意味着苏熊最强大、最隐秘的水下核盾牌,在敌人面前将变得如同透明!
那些耗费了天文数字的卢布、凝聚了无数顶尖科学家心血的深海巨兽,那些帝国最后的尊严与底牌,将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敌人的攻击核潜艇轻易锁定、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