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四十米。
最后丁亥帝走到祠堂门前,站定,缓缓抬头。
镜头推近,特写他的脸。
颤抖的眼皮、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突然涌出的泪光。
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眼眶红了,就那么红着,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火。
三秒,五秒,十秒。
“Cut!”文烨喊出声,声音有些激动,“完美!这条过!”
全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第一镜,一镜过,这是个好兆头。
丁亥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戏。他抬手抹了把脸,然后转身,朝人群里的陆怀远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子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开了。
华强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动。
“文烨,”他低声说,“再保一条。”
“嗯?”文烨回头,“刚才那条已经完美了,没必要……”
“不是重拍。”华强指着祠堂门口,“我想加一个镜头——最后几秒,镜头从丁老师脸上移开,缓缓扫过祠堂门口。那里坐着几个族老,晒太阳,抽烟,聊天。”
文烨皱眉:“意义是?”
“电影叫《根》。”华强说,“根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活过、老去、守着这里的人。”
文烨想了想,眼睛亮了:“你想拍群像?”
“对。”华强看向已经走远的父亲,“而且……我想让我爸入镜。”
文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肯定不干。”
“不让他知道。”华强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狡黠,“就让族老们坐在祠堂门口闲聊,他肯定会被拉过去。到时候镜头扫过去,他就坐在那儿。”
文烨盯着华强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华哥,你这心思……行,我去安排。”
十分钟后,祠堂门口摆上了几张长凳。几个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被请过来,每人发了包烟,泡了壶茶,让他们“就像平时那样坐着聊天”。
陆怀远果然被拉过去了。老爷子拗不过几个老兄弟,被按在中间的长凳上坐下,手里还被塞了根烟。
“第二镜,准备!”副导演又喊起来。
这次没有轨道,只有一台手持摄影机。摄影师扛着机器,从祠堂门内开始拍——先是香火缭绕的祖宗牌位,然后缓缓移出门口,扫过门槛,扫过石阶,最后停在那群老人身上。
阳光正好,照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上。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只是眯着眼睛看天。
陆怀远坐在正中间,手里夹着烟,却没有抽。他望着远处的山,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镜头缓缓扫过他的侧脸。
三秒,五秒。
“Cut!”
镜头定格。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侧脸,就这样被永远地收进了胶片里。
华强看着监视器里父亲的影像,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父亲不肯演自己,没关系。
他不说话,没关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镜头里,也没关系。
重要的是——在这部关于“根”的电影里,在这部他华强用尽力气要拍好的电影里,父亲留下了痕迹。
哪怕只是一个侧影,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那也是一种在场,一种证明。
证明这个人活过,爱过,背负过,也终于被看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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