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抬起手中的无焰灯,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扫过灯阵。
咔嚓……咔嚓……
那三百多盏由特殊陶土烧制的灯盏,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风化、崩解,化作一捧捧毫无生气的灰土。
他冰冷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们所谓的缅怀,不过是在为仙庭点亮坐标!你们在用亡者的呼吸,给自己的世界引来猎手!”
话音未落,空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微风。
风中,夹杂着一声遥远、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唤。
“小满——回家吃饭了——”
刹那间,那三百多盏即将彻底崩解的泥灯,齐齐一颤!
祭坛中央,被温婉嵌入芯片的主灯,泥芯深处……一粒火星,突兀地跃出!
那火星逆着风,迎着灰烬散发的死寂气息,顽强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紧接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二盏、第三盏、第一百盏、第三百零七盏!
三百零七盏魂灯,在化为齑粉的前一刻,竟同时逆风燃起!
火焰不大,却明亮得刺眼!
一排排模糊的虚影,在灯火摇曳中缓缓浮现。
人们看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刀,正蹲下身子,笨拙地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系上散开的鞋带。
人们看见,那位年轻的护士,微笑着将自己最后一口氧气面罩,戴在了一个被浓烟呛得奄奄一息的孩童脸上……
这些不是冰冷的数据,不是系统里的参数。
是丈夫,是儿子,是父亲,是每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最后时刻绽放出的光辉。
灰烬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双万年古井般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剧烈的动摇。
他手中的无焰灯,光芒竟也跟着忽明忽暗起来。
昆仑地脉中,楚河猛然睁开双眼!
天机沙盘中央的心脏虚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
【检测到高强度集体信仰共鸣……【忆海浮生】模块首次激活!】
“就是现在!”
楚河眼中精光爆射,他没有选择任何惊天动地的伟力,而是选定了老刀牺牲的那个密室,以天机沙盘为媒介,将他临终前最后三秒的影像,投射向整个第三新城区的上空!
画面无声。
只有一个男人,决绝地将钩爪刺入自己的心脏。
只有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那张温暖的全家福上。
只有他嘴角最后那一丝惨然而解脱的笑意。
这一幕,让所有通过各种设备看到投影的人,瞬间泪流满面。
那名之前冷嘲热讽的夜巡队员,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然而,就在影像投射出去的瞬间,楚河的双耳陡然一阵轰鸣,世界瞬间失聪!
眼前,妹妹小满的身影再次浮现,可这一次,她的脸庞如同被水浸泡的画纸,开始飞速地模糊、融化,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呃!”
剧痛与空虚感直冲天灵,楚河死死咬住牙关,右手狠狠掐住左手虎口,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记得的人越多,我就忘得越狠……”他心中默念,嘴角却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可若无人记得,他们……才是真的死了。”
黎明将至,灰烬的身影已悄然隐去。
一位拄着拐杖、被人们称为“灯嬷”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祭坛前,默默地为那些在灰烬气息下受损,却依旧顽强燃烧的七十二盏残灯添上灯油。
她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温热的灯壁,喃喃自语:“亮着,就是活着。”
一直蹲在角落,如同自闭儿童的“回音壁”,忽然嘴唇微动,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清晰地复刻出了老刀最后那句断续的遗言:
“楚河……下次……别让我选。”
符鸦的电子眼红光闪烁,它扫描到,苍穹之上,那三十七个一直锁定地球的高维注视点,在这一刻,竟罕见地集体沉默了。
而在无人知晓的海底归墟,巨型石碑上,那第九行荧光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着这来自凡尘的呐喊。
昆仑地脉中,楚河缓缓闭上双眼,对符鸦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天机沙盘提示:【忆海浮生】已进入冷却期,倒计时——七日。】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他的双耳嗡嗡作响,那是一种尖锐到极致、足以撕裂神经的高频蜂鸣,瞬间盖过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整个世界,在他感官中被剥离成了一部无声的、剧烈摇晃的黑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