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深谋远虑、环环相扣的分析说完,小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只有那盏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苏玉秀那颗从回家开始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在此刻,缓缓地、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所有的恐惧、紧张、后怕,都被丈夫这番话碾得粉碎。
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丈夫那张在油灯光影下显得无比坚毅、无比深邃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迷恋、以及绝对信赖的踏实感。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
是能为她和孩子,撑起一片安稳天空的,真正的天。
“好了,今天受惊了,早点休息。”
林卫东转过头,声音温和,驱散了屋内最后一点冷意。
“哎!”
苏玉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手脚麻利地爬上炕,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熟睡的女儿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孩子。
林卫东则站起身,开始收拾屋子。今天又是吵架又是开全院大会,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给妻女烧水烫脚。
在1962年的寒冬,万物萧索,北风呼啸,睡前能用一盆滚烫的热水泡泡脚,驱散从脚底板蹿上来的寒气,那是一种足以让人从骨头缝里都感到舒坦的极高享受。
“卫东,盆在床底下……”
苏玉秀拥着女儿,在炕上轻声提醒道。
“知道了。”
林卫东笑着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走到炕沿边,掀起床单。那床单洗得发白,边缘处已经起了毛边。
他弯下腰,准备去拿那个家里用了多年的破旧木盆。
然而,当他掀开床单,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床铺最里面的景象时,他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人,都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发现在床铺最里面的角落,那个最阴暗、最潮湿、紧挨着冰冷墙壁的墙角边,竟然铺着一层薄薄的、已经因为潮湿而发黑的旧棉絮。
那棉絮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板结成一块硬邦邦的黑疙瘩。
棉絮上,还孤零零地放着一件破了几个洞的小衣服,像是某种标记。
那显然是一个孩子睡觉的小窝。
一个……地铺。
炕上,女儿念念似乎是感受到了父亲那骤然凝滞的目光,她在睡梦中,瘦小的身体本能地一颤,使劲往母亲苏玉秀的怀里缩了缩。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那个角落的恐惧和排斥,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梦魇。
“轰!”
林卫东的心脏,仿佛被一根在炉火中烧得通红的铁钎,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了进去,然后用力地搅动!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这是女儿念念的“床”!
前身那个混蛋!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长期酗酒,酒后就打骂妻女,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这直接导致了年仅四岁的女儿极度缺乏安全感,她甚至……甚至不敢睡在温暖的炕上!
她害怕那个酒鬼父亲,害怕到只能躲在床底下,睡在这个阴暗、冰冷、永远也见不到光的角落里!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和无边愧疚的情绪,化作滚烫的岩浆,瞬间冲上了林卫东的天灵盖!